刘福来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第二天上午,傅安邦给刘福来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说想过去坐坐,汇报一下明年预算盘子的初步方案。
刘福来的秘书跟了老省长多年,精明得很,一听就知道汇报预算是个幌子,也没多问,只说刘省长上午十点以后有空。
傅安邦到的时候是十点一刻,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几页预算方案,看上去倒真像是来汇报工作的。
刘福来把他让进办公室,亲手泡了茶,两人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傅安邦把预算方案摊开,讲了几句明年全省财税收入的形势。
刘福来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问话,都是问在点子上的。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预算的话题聊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傅安邦把方案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缓了下来:“刘省长,其实今天来,除了预算的事,还有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刘福来靠在椅背上,圆脸上挂着那副雷打不动的笑容,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你说。”
“田国富昨天来找我了,聊了聊省长人选的事。”傅安邦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跟刘福来商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刘福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傅安邦斟酌了一下措辞,那措辞显然是昨晚就想好了的:“他说沙书记对省政府这边的工作是认可的,也对我在省政府这些年干的事有肯定。
他的意思我明白,沙书记愿意替我说说话。”
“那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傅安邦实话实说。
“刘省长,您是我的老领导,我在省政府这些年是您一手带起来的,这事我不瞒您——省长这个位置,要说我没动过心思,那是假的。
可如今这形势摆在这儿,如晦同志势头那么猛,我要是站出来争,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以后在省政府怎么待?”
刘福来没有急着回答,他把茶杯拿起来慢慢转了两圈,像是在掂量话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安邦,你既然来问我,那我就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听了别不高兴。”
“您说,我听着。”
“第一,你争不过如晦。”刘福来的语气很平,平到几乎冷酷,“你在省政府这些年,干的是技术活,管的是账本子,你的长处是业务精、路子熟、底下人服你,可省长这个位置不光是技术活,还得看上面,如晦上面有赵怀远,你有什么?你仔细想想。”
傅安邦的脸色变了一变,刘福来这话戳到了他心窝子里最疼的那块地方,他确实没背景。
刘福来继续说:“第二,就算你争赢了,你坐得稳吗?
沙瑞金今天拉你,是为了让你制衡如晦,可你想过没有,你上去之后,底下的人是听你的还是听沙瑞金的?
到时候沙瑞金让你往东你往东,让你往西你往西,你这个省长跟傀儡有什么区别?
你在省政府干了这么多年,是那种愿意被人牵着线走的人吗?”
傅安邦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刘福来这话比刚才那句更狠,狠就狠在他把赢了的后果也给你摆出来了。
你争赢了,上面有沙瑞金压着,你不过是个传声筒。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刘福来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沉里头带着一种老领导对老部下的真切关心。
“如晦这个人我了解,他争归争,但他不会在赢了之后踩你一脚。
他在汉东这一年做的事,你看在眼里,他这个人只要把话摆在桌面上,就不会在背后使绊子。
可你要是被沙瑞金推上去,跟如晦结了仇,那这个仇他记不记?他手底下那些人记不记?你以后在省政府是安生还是不安生?”
傅安邦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沉默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话更重,他不得不承认刘福来说的每一条都踩在他心坎上。
他确实争不过沈如晦,他确实没背景,他确实在赢了之后会被沙瑞金当枪使。
可他心里还是有一口气堵着,他在省政府干了这么多年,管着全省的钱袋子,论资历论业务论人脉,他哪一样都不比沈如晦差,凭什么这个位置就得是沈如晦的?
刘福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缓了下来:“安邦,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在省政府干了这么多年,眼看着位置要空出来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可你要想明白一件事,官场上的事,不是谁资历老谁就上,也不是谁干得多谁就上。
这里头有上面看人的角度,有全局平衡的需要,有各种你想不到的因素在起作用。
你在省政府这些年干得不错,这个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可有时候,干得好不如干得巧,干得巧不如上面觉得你好。”
傅安邦苦笑了一声:“刘省长,您这话我懂,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刘福来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层过来人的通透:“过不去就慢慢过,我当年从市委书记到省长,等了多少年?
八年。
八年里我换了三个岗位,每个岗位都干满了、干好了,才等到这个机会。
你比我有本事,可你得等,等得起的等,等不起的也得等。”
傅安邦从刘福来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阴了,他站在省政府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被冷风吹散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田国富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收进口袋,掐灭烟头,钻进车里。
他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刘福来刚才那番话,争不过、坐不稳、结仇不划算。
可他心里还是有不甘,那份不甘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去哪儿,等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