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景元三百一十七年,这一年没什么特别——没有仙魔大战,没有秘境出世,粮价照涨,修士照旧看不起凡人。这正是一个小人物最合理的出生年月:盛世轮不到他,乱世还没来。
大胤青州最偏,青阳郡城外的牛家集,赵无极刚醒过来,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饥饿感袭来,胃痛的像被拧成了麻花,口不受控制的干呕起来。赵无极猛地睁眼,强打精神稳住情绪,入目的是一片灰扑扑的、用破油布和苇草搭成的棚顶,缝隙里漏下几缕脏兮兮的天光。
赵无极转头,看到自己躺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之上,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短褐,露出的手臂骨瘦如柴,青筋暴突。
赵无极一阵恍惚后,突然认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穿越了,前世他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鉴宝专家,现在却饿的发慌啊!
牛家集,赵无极脑子里忽然跳出来这个地名,像是原身残存的记忆碎片。这里是牛家集,一个依附于某个驿道而生的野集,南来北往的流民在此聚散,也因为不远处那条官道上偶尔经过的贵人车马,成了这些人赖以为生的最后指望——或者说是最后的坟场。
赵无极被这念头惊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像水底的泥浆,搅动一下便混浊地泛上来几缕,原身也叫赵无极,是随父母逃荒到牛家集的难民。父母在月前的一场时疫中先后倒下,用一床破席裹了埋在集外的乱葬岗。
就在赵无极扶着棚柱、思索着“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活下去”这些经典穿越三问时,官道方向忽然传来闷响——马蹄踏土、车轴碾石、铜 饰相撞。整条窝棚街像被攥住了喉咙,声音陡地低下去,孩子被大人薅到身后,妇人把怀中死婴抱得更紧。
两辆黑漆马车上了土路,四匹枣红大马牵引,铜饰泛着刺目的光,七八个短打随从挎刀环视。
流民纷纷缩回棚内,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跌撞冲出,脚下一滑,直直摔向头车前。
枣红马惊得人立而起,车帘内一声闷哼。
领头的随从翻身下马,几步跨到孩子面前,一道寒光划过,刀已回鞘,孩子胸口多了一道细红线,孩子像截断木倒下,抽动两下,再无声息。随从抬脚用靴尖把尸体挑进沟渠,翻身上马,一言不发。
车帘里传来一个温和到近乎懒散的声音:“走吧,别误了时辰。”车队继续前行,铜铃叮当,那摊污血在泥泞中慢慢洇开,裹着小小的尸体,很快与烂泥混作一体。
赵无极站在原地,手指抠着棚柱,指甲陷进朽木里,全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
周围的流民无人出声,无人惊讶,有人别过头,有人合上眼,那妇人把死婴搂得更紧,眼底没有一丝波动,麻木早已是本能。官道上,流民的命比野狗更贱。
牛家集除了这些窝棚,还有一片空地,每月逢五逢十会有一场“野市”,说是市,其实就是流民之间以物易物的破烂集,偶尔也有行脚商贩带来些粗盐、铁器、旧工具之类的紧俏物。
赵无极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破布上的物件,他身体虚弱,走几步就喘,胃里的绞痛一阵阵泛上来,让赵无极视线都有些发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回棚子里继续躺着等死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老槐树最外围的一个摊子。
摆摊的是个糟老头子,窝在一件四处漏风的破羊皮袄里,胡子拉碴,眼睛半睁半闭。
“看看?”老头子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赵无极蹲下来,伸手在废铜堆里翻动了两下,一块扁平的、被厚厚铜锈包裹的残件,通体裹着一层坚硬的、凹凸不平的黝黑铜锈,边缘残破,器型完全看不出来,就在赵无极的指尖完全贴合那块残件表面的那一瞬间——赵无极的眉心猛地一凉!像是有人用浸透了薄荷的冰水点了一下赵无极的额心,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这一下,眼前的景象变了。
赵无极的“目光”,竟然穿透了那层锈蚀的外壳,那是一块玉,一块温润光泽的古玉,表面刻着密密的纹路、线条古拙却蕴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文字或符箓。
赵无极的心跳快得胸腔发痛,后脑勺一阵阵发麻。赵无极又低头去看手中的残铜,那层锈壳重新映入眼帘——厚重、丑陋、坑洼不平。
仿佛刚才那道“看见”只是他饿昏了头产生的一个幻觉,可他知道不是,眉心的那点清凉还没完全散去,像印在那里的一枚印记,极轻极轻地跳着。
“这个……”赵无极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这个怎么卖?”
老头子终于掀开了一只眼皮,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赵无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黑乎乎的废铜,嘴角牵了一下:“跟一堆废铁混在一起,重倒不重,就是占地方,你要的话……”他伸出三根枯柴般的手指,在赵无极面前晃了晃,“三枚大钱,或者——”他的目光在赵无极身上溜了一圈,在赵无极腰间那根勉强系住裤子的破草绳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你身上有什么能吃的?”
原身一贫如洗,连裤子都是捡来的,浑身上下一件完整的物件都没有。赵无极忽然想起什么,手在贴身的衣襟内侧摸索着——原身的母亲临终前,把最后一块压箱底的粗面饼掰了一半塞在他怀里,他一直没舍得吃,藏在内衬的破缝里,之后大病一场便忘了。那饼已经硬得像砖,边缘长了绿色的霉斑,但掰开里面还是干的。
赵无极把那个小半块饼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老头子的眼睛立刻亮了,干枯的手指闪电般伸过来,老头子接过饼,立刻缩回羊皮袄里,脸上露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成,成交!这块破铜烂铁归你了。”
赵无极低头看着掌心的废铜,凉意再次泛起,极轻极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