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昏黄落日把牛家集一片片窝棚的影子拉得老长。赵无极攥紧手里那一块锈迹斑驳的铜片残件,脚步虚浮,一路挤过往来的流民,快步退回自己那间漏风的破茅草棚。
棚子里依旧弥漫着干草霉腐的味道,外面集市的嘈杂隔了一层破麻袋门帘,变得朦朦胧胧。他反手把破烂的门帘扯拢,将外界的人声、目光尽数隔绝在外。棚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落日余晖从苇草缝隙钻进来,落在掌心里黑乎乎的残铜之上。
方才在老槐树底下那眉心一凉的奇异感受,还残留在神魂深处。那绝非饿到眩晕产生的幻视。
赵无极缓缓坐到一堆干硬的干草上面,胸口依旧因为方才的惊险交易砰砰直跳。他压下心中躁动,没有急着再去触碰那块残铜,打算先试一试,那突如其来的奇异感知,究竟能不能重复触发。
他目光扫过棚中杂物。脚边横躺着一截断裂的枯柴,是前几日原身捡回来准备烧火用的。赵无极伸出指尖轻轻搭在柴木表面,凝神静气,回想方才眉心那一缕冰凉的感觉。
不过片刻,眉心微微泛起一丝清凉。
眼前的枯柴,在他感知之中悄然变化。不再只是一截黑乎乎干裂的木头,一道淡淡的淡褐色微光萦绕其上,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浮现讯息:枯柴,风吹日晒存放两年半,木质疏松,只适合引火,无半分灵气。
赵无极心头一震,收回手指,眉心的凉意缓缓褪去。
真的能用!
他又摸出怀里仅存的几枚残破铜钱,那是原身打短工积攒下来,早已磨得字迹模糊。指尖抚过钱币,慧眼再度悄然激活。铜钱表层包浆、磨损痕迹一览无余,神魂直接分辨出成色:大半为铅锡杂铸,铜料不足,三枚之中仅有一枚尚可足额流通,其余两枚市面兑换还要被压价。
一桩桩信息不需要思索推演,直接浮现在脑海。
好奇心压过了腹中阵阵饥饿绞痛,他站起身,借着缝隙漏进来的微光,在棚子角落那一堆捡来的破烂杂物之中翻找。很快摸到一张揉得皱巴巴、沾满泥污的黄纸,被压在碎瓦片底下,毫不起眼。
指尖刚一碰上,眉心清凉再起。
【碎石符(残损),低阶符箓,灵力大半流失,仅余下一丝微弱震荡,已经无法正常激发,丢弃无用。】
竟是一张废损的修仙符箓!
赵无极呼吸微微一滞。牛家集这种流民遍地的凡俗野集,竟然还能见到修士遗落的物件。他反复抬手、移开,一遍一遍测试这份奇异能力。摸柴木、摸碎瓦片、摸破麻布,每一次深度探查,神魂都会消耗一分。
连续三次完整辨识过后,脑袋骤然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昏沉涌上来。他连忙收回全部心神,松开手里物件,双手按住额头大口喘息。
原来这份能力并非没有代价。**连续深度动用,便会损耗神魂,带来头痛眩晕的反噬。**
赵无极暗暗记下这个致命短板,心中对这份“慧眼”多了几分敬畏,不敢肆意挥霍。
做完一番试验,他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最重要的东西——那一块锈封玉牒残片。
他屏气凝神,双手捧起残铜,掌心紧紧贴住外壳锈蚀。眉心的清凉之感再度升腾,这一次远比试探杂物的时候更为磅礴。一股浩瀚又残缺的信息流顺着指尖,如同决堤细流,直直冲入他的识海。
没有声音,没有幻象,无数古朴晦涩的文字在神魂之中缓缓流淌,一篇残缺功法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玄黄锻身诀》。**
全篇并不完整,多处内容断裂缺失。开篇便写明:此功不引天地灵气,不修灵力丹田,专纳天地杂气、尘间浊力,淬炼皮肉、筋骨、脏腑,强固神魂本源。
原来这锈壳之下的古物,除了那些神秘符文,还藏着这么一门炼体法门。
赵无极强压内心激动,按照神魂之中记下的法门口诀,缓缓闭上双眼,尝试运转《玄黄锻身诀》。
丝丝缕缕游荡在破棚之中的驳杂天地杂气,顺着周身毛孔缓缓渗入躯体。
下一刻,浑身上下皮肉、筋骨泛起一阵阵酸麻胀痛,仿佛有无数细小沙砾在皮肉里面摩擦碾轧,疼得他眉头死死皱起,牙关咬紧,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剧痛席卷全身,但奇妙的变化也随之而来。那一股啃噬五脏六腑的饥饿绞痛,竟在这股气流游走四肢百骸之后,缓缓被抚平。四肢虚软疲惫之感消散大半,身体多出来一丝微薄却实实在在的力量。
果然能够缓解饥饿与疲惫,可肉身承受的苦楚同样难以忍受。
他不敢贪多,只运转一个小周天便连忙收功。浑身大汗淋漓,衣衫都被浸湿,酸痛久久不散,但精神却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时,棚子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拍打破布门帘的声响,一个温和的妇人声音低低响起:“小赵?你在里面么?还活着不?”
是刘大娘。便是集上那个摆摊卖窝头的妇人,平日里偶尔会接济流民一口吃食。
赵无极收敛心神,强撑着身体掀开门帘一角。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擦黑,刘大娘手里攥着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粗面窝头,身上沾着灶火的炭灰,见他还好好的,松了一口气,把窝头塞到他手里。
“看你昨天就病倒躺棚子里,今天又见你在野市晃悠,脸白得跟纸一样。这窝头没坏,快吃点垫垫肚子,别真就熬不过这个春天。”
说完不等他多道谢,刘大娘便裹紧身上的旧布衫,转身匆匆消失在错落的窝棚之间,还要回去照看自家的孩儿。
掌心里温热粗糙的窝头沉甸甸的。
赵无极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心底牢牢记下这份善意。一饭之恩,他日若能活下去,必当报答。这念头深深烙印心底。
还没等他回到棚内好好啃上两口窝头,远处便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呵斥声,夹杂着鞭子抽打地面的脆响。一道熟悉少年的身影猫着腰,飞快窜到棚子旁边,探头探脑。
正是原身为数不多的玩伴,牛二。
牛二满脸慌张,一把拽住赵无极的胳膊,压低声音急急忙忙催促:“赵无极!快躲躲!收税的差役过来了!今日要向集上流民摊派人头税,交不出铜钱就要拿人做苦役!赶紧跟我往后面土沟那边避一避!”
牛二的手力道不小,拽着他就要往棚后跑。
赵无极攥紧手中温热窝头,另一只手下意识捂住胸口,把那一块玉牒残片死死护在衣襟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