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掩下眼底的艳羡。
“我看到小红、南枝和雨眠,跟二奶奶、珩哥儿,还有四姑娘坐在一桌吃饭,说说笑笑……四姑娘还给南枝擦脸上的污迹。”
那样的场景,给足了她震撼。
便是葛姨娘在时,对她们也是非打即骂,更不许姑娘同她们一处玩闹,怕她们行为粗笨,带坏了金枝玉叶的姑娘。
她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而且,四姑娘还教南枝她们认字……”
雾浓本是去帮着自家姑娘收集纸的,却看到了这一幕。
见她感兴趣,四姑娘也没藏私,还教她写了自己的名字。
那张纸上,歪歪斜斜的写着雾浓两个字,却被四姑娘称赞,“第一次握笔,写成这样,很好。”
而她从前还帮着姑娘,对四姑娘做过不少坏事。
落棋瞥见那张纸,胸口也闷了起来。
怎么会是这样呢,不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芳菲院那几位,来自郴州乡下,二奶奶是绣娘出身,四姑娘又没被精心教养过,她们应该像老夫人和葛姨娘说的那样,粗鄙、低贱、贪婪、无知……
怎么会这样呢?
落棋脸色一白。
她曾在二奶奶第一次入府时,给过她们脸色看。
甚至还听老夫人的话,明里暗里,没少为难芳菲院的人。
“如果可以,谁不想进芳菲院呢?”雾浓叹息一声,以往她们最看不上的小红,如今却活得最滋润。
“听说,二奶奶也给小红备了一份嫁妆,若是她以后觅得如意郎君,也可以嫁人的。”
真羡慕啊。
落棋垂下眼,只感觉心里更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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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照庵,女子医院。
阮素青有段日子没来了,每次来都能看到新变化。
庵主也是真把自己当成院长,在尽心尽力的经营这家医院,好像受了阮素青的启发,还开始给女子医院拉投资了。
那些受惠过的、或者想要受惠的汴京贵女们,也都争着抢着要做女子医院的天使投资人。
所以眼下这处据点,真的似模似样,除了不像现代那么明亮、有完备的仪器设备和电子化管理,别的真大差不差。
荀大夫穿着一身白袍,后面跟着同样衣制的医士,有男有女,一堆人浩浩荡荡,拿着病人记录开始查房。
见到阮素青来,荀慈眼睛一亮,“阮主任,您来了。”
医仙说过的,在女子医院内,要称职务。
阮素青嗯了一声,“来做个小手术,你们先忙。”
荀慈一听她要做手术,就想来围观,却被病房里的住院医士拦住了,“荀主任,这边还有很多病人等着呢。”
阮素青笑了笑,“我的手术脉案,荀大夫都可以调看。”
荀慈这才作罢,带着自己的徒子徒孙们去查房了。
后山,高级病房。
为了保证某些病人的隐私,女子医院也设了高级病房,就是收费嘛,削微有那么一点不亲民。
阮素青戴着口罩,穿着刚被烈酒熏蒸完的白衫,举着手走进病房。
窗户都被白纱蒙住,严严实实,除了透光,外头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屋里四角都燃着艾草,铜盆的烈酒冒着一股辛辣的气味,一排银刀银剪银针在沸水里滚过,架在干净的细棉布上晾着。
阮素青梭巡一圈。
嗯,可圈可点。
见人都就位了,鲍姑吩咐人拉上纱帘,例行询问旁边打下手的医女。
“知情确认书签了吗?”
“签了。”
“病人其他家属在吗?”
“有个老嬷嬷,在等候区等着的。”
阮素青点点头,戴上鱼肠做的手套,抬眸看向病床上的曹氏,低声道,“准备麻醉。”
医女将煮好的麻沸汤灌了下去。
曹氏喝完药,脸色有些发白,止不住心虚,“医仙,我这病……当真能治?”
“能。”
阮素青的声音很平静,却莫名能让人信服。
曹氏应了一声,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上的被褥。
“医仙,若我真有个万一,我膝下还有一女,劳烦医仙帮衬着……”
“曹夫人。”阮素青打断她,“你的女儿,还是你自己帮衬最好。”
她顿了顿,“相信我。”
曹氏怔怔的看着那双眼睛。
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清清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笃定,莫名让她心安,又隐隐有些熟悉。
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这会儿麻沸汤的药效也上来了,曹氏呼吸渐渐平顺。
医女探了探她的脉,又掀开她的眼皮确认,“两位主任,麻住了,可以下刀。”
阮素青伸手取过那柄最薄的银刀,点在确认病灶的位置上。
下刀、开腹、止血、剥离。
动作很稳,没有一下是多余的。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能觉得,自己的前世不是梦一场。
鲍姑捏着棉布的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敢眨,师父递什么她接什么——哦不对,是徒儿指什么她递什么。
即便这样,凑近看见那病灶被完整取出来的时候,她还是险些喊出声。
切除完毕,清点纱布,开始缝合。
阮素青全程凝神贯注,额前尽是密密麻麻的汗,医女擦汗时手都有些发抖。
两个时辰后。
阮素青剪断缝合线,直起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辛苦各位,都休息一下吧。”
鲍姑感慨道,“原来是这样的东西,才让她们生完孩子后淋漓不净。”
阮素青清洗完手,又探了下曹氏的脉,“还算平稳,接下来的护理最关键,师父你要盯好。”
其实就是注意消炎。
得亏青霉素已经是常备了。
鲍姑点头,“放心吧徒儿,一天内不离人,每刻钟记录体温和症状反应。”
因着那位伯夫人,剖腹产子在这女子医院也不算个例,鲍姑他们护理得都不错,也算是有经验了。
阮素青离开前,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曹氏。
被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还因为难以启齿,眼睁睁看着渣爹宠别人,甚至把别人捧得踩在她自己的脸上。
也难怪,曹氏会有不满。
只是她愿意认错,又给足了柳含烟体面,那她也当承这份情。
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这后宅的女子,又有谁是完全身由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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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在寂照庵养了十日,已经可以自行下地散步了。
吃得也从原先的清粥,变成了带点荤腥的肉菜。
伤口长得好,心情也不错,气色一日强过一日,她自己都觉得心态年轻了不少。
难怪太妃殿下都喜欢来这处将养,这寂照庵,的确是个福地。
医女例行巡房,看见曹氏的状态,又检查了下伤口愈合情况,笑道,“夫人不日便可出院了。”
厉妈妈激动道,“大奶奶,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医女继续道,“回去后三个月内,忌辛辣、忌劳神、忌生气,记得三个月后来寂照庵复诊,届时带上出院通知单过来即可,不必重新到门诊挂号。”
“好,谢谢医士。”
“不必客气,是白玉医仙亲自主刀,要谢也合该谢她。”
医士登记好查房记录,又嘱咐她按时喝药,便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