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
死一般的寂静。
赵景安只抬头看了程灵洗一眼,对方立时会意。
“无凭无证,也敢攀扯皇室?”
“我有人证!就是孙嬷嬷,她年纪大了,应当已经离宫了。”
程灵洗没有应声。
姜蓉有几分心慌,她拿不准这个消息他们会信几分,可这已经是她手上最大的筹码——
“那个女婴呢?”
听到对方提问,姜蓉神色松了几分,赶紧说道,“不确定下落,有可能是没了。”
“有次孙嬷嬷喝多了,拉着我说,没在水里捞到过那个孩子,终究是不能完全放心的。”
水里?孩子?
赵景安在暗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
他想起来了。
景和三年,贵妃诞下麟儿。那年,他五岁。
那日他甩开宫人,躲在贵妃宫殿外的假山后头偷看。
宫墙很高,他要踮着脚,才能从缝隙里望见里头的情景。
然后他撞见一个嬷嬷抱着包裹,神色鬼祟的从侧门出来。
他当时没多想,只想看一眼这个弟弟或者妹妹。
结果被宫女找到,就被带回宫了,后来还因为这事被母妃骂过。
如果姜蓉说的属实,那他当年看到的,恐怕就是那个被换走的孩子。
赵景安缓缓闭上眼睛。
所以他在行宫落水,幕后黑手,竟不是废后卞氏一人么。
竟是这宫内之人,都想让他死。
当时不过一五岁的稚儿,碍了谁的眼?
赵景安气得浑身汗毛直竖,指骨攥得泛白。
姜蓉道,“所以我便猜测,那个女婴,怕是被孙嬷嬷溺了,至于下落,连她也不知。”
程灵洗垂眸。
这个在水里的孩子,应该不是那个女婴,而是……
他余光朝后瞥了一眼。
随即冷冷的看向姜蓉,“可还有遗漏?”
姜蓉膝行两步,跪在地上,仰头看向程灵洗,“程相爷,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您大可去找孙嬷嬷求证,她出宫后没有离开汴京。”
“这些消息,够不够买我一条命?”
“待验过真假,再论。”
程灵洗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两边肩膀上挟制的手松开,姜蓉整个人瘫软在地,脸色骇得吓人。
//
暗室外,风有些凉。
赵景安靠在廊柱上,沉默的望向外面。
秋风萧瑟,即便是顺着墙壁攀援的藤条,也跟着随风晃荡。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仿佛还带着方才攥紧时的潮意。
“净之,你觉得……姜蓉说的是真的吗?”
“不易求证。”
赵景安笑了一下,“是啊,你我都清楚,那孙嬷嬷必不可能还活着,姜蓉所言,皆是偷听来的,根本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便不能将靖王一击扳倒。
贵妃经营多年,早已织就一张极其庞大的关系网,不比废后弱多少,这会儿又收编了不少东宫旧人,地位难以撼动。
这样大的事,一旦捅出去,若是不成,就是构陷天家,砍头的死罪。
程灵洗看了他一眼,“证据链是不够漂亮,但,未必是劣势。”
赵景安皱了皱眉,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程灵洗回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赵景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净之,说清楚,你想做什么?”
程灵洗敛眸,缓缓道,“此事,你不必管。”
兄弟阋墙,即便不是亲弟弟,对赵景安而言,也会成为污点。
而若想登上那个位置,他便不能有污点。
“不,净之。”
赵景安沉下脸,他隐约猜到程灵洗想做什么,却不敢深想,“姜蓉杀了便杀了,今日之事你权当没有听过,可好?”
他也绝对不让程灵洗以身涉险。
若他冲动之下,真作出什么不经思考的事来,他即便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拦住。
“想什么呢。”程灵洗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明日我大婚。”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去,“天塌下来,也等本相拜完堂。”
赵景安神色一怔。
……是,差点忘了这事。
“走了。”程灵洗转身朝外走。
“净之,新婚快乐。”
“新婚贺礼我让人送到你书房了,记得看。”
程灵洗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没有看到身后的赵景安双手环胸,懒洋洋的倚在柱子上。
他望着程灵洗远去的背影,唇边笑意不明,眼底却沉了几分。
净之,你想一个人扛。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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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初八。
宜嫁娶、宜安床。
未至五更天,阮府门外就铜锣鼓响,好不热闹。
从玄武大街一路到积水巷,四处披红挂彩,连树梢上都铺满了红绸。
远远看去,好似一条染红的墨绸,直接染红了半个汴京。
迎亲队的唢呐一路从大街上吹过来。
附近的几条巷子,都被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
相爷娶县主,稀奇得很,高低也得去看两眼。
芳菲院里。
天还黑着,阮素青就被南枝和雨眠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此刻正呵欠连天的坐在梳妆台前。
她无奈道,“非要这么早吗?”
南枝急道,“姑娘还不快些,等下姑爷的仪仗队都到门外了。”
她和雨眠都慌得不行,姑娘已经多睡了半个时辰,这会儿还一点都不着急,明明是她大婚。
阮素青摁着太阳穴。
无法理解,这大周的婚俗她真无法理解。
昨天应付送嫁宴的宾客,就已经累到不行了,结果睡不到一个时辰又被扒拉起来,也不担心没睡够会不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曹氏站在一边,仔细盘点着头面,见到个稍微闲的就赶紧派活。
忙,都忙起来。
柳含烟攥着手帕,盯着梳头娘子给阮素青挽发。
最后几梳,阮素青侧头看着眼睛红红的柳含烟,心软道,“娘,你来梳吧。”
“青姐儿……”
柳含烟本还有几分畏缩。
曹氏见状,直接拿过梳子塞进柳含烟手里,“你是这世间最疼爱她的长辈,理应由你来。”
柳含烟便不想再推辞了,轻轻嗯了一声,执起玉梳,从发根缓缓梳到发尾,声音温柔。
“一梳春寒不侵,冬雪不欺。
二梳天冷添衣,夜归有灯。
三梳万事无忧,有知意人。”
梳到第十下,柳含烟的手顿了顿,轻轻抚摸着阮素青的秀发。
“祝愿我的青姐儿,从今往后,岁岁长安,常乐无忧。”
阮素青低着头,鼻尖忽然一酸。
很奇怪的,她在这个异世,忽然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情。
“谢谢娘。”
柳含烟看着铜镜里女儿的脸,忽然笑了,眼底泛起泪光,“娘的青姐儿,真好看。”
阮素青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伸手握住她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娘,你也要好好的。”
曹氏在一旁看着,眼睛也有些发酸。
待琬姐儿出嫁那日,她恐怕还不如柳含烟。
“好了,大喜的日子,新郎官都快到府门了,还不赶紧上妆!”
曹氏喊来丫鬟,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似是因为方才真情流露,有点难为情。
一堆人捧着头面鱼贯而入,梳妆娘子应了一声,一样样给阮素青戴上。
一层层加码,似是看不到结束的。
阮素青只感觉头上被插满了,实在是挤不下多余的首饰了,然而,梳妆娘子总能新一顿折腾,又塞进去一只。
阮素青:……
不说,感觉真有二十斤重。
好容易戴上发冠,阮素青就听到外头鞭炮炸响。
南枝激动道,“姑娘,是迎亲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