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陈丽萍的声音拔高了。
“林雾，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以后也不会借？你表弟是外人吗？你爸妈不在了，我们这些亲戚平时没少照应你吧？”
林雾看着收银台上的录音笔。
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解释，也没有说自己店里周转紧。以前她总觉得，拒绝别人要讲理由。
后来才发现，有些人要的不是理由，是你退让的缝。只要她开口解释，对方就会顺着那道缝一直往里钻。
“我说得很清楚。”林雾道，“不借。”
“你！”
陈丽萍气得吸了一口气，语气很快又软下来。
“小雾，舅妈也是没办法。你表弟马上要结婚，女方那边催得急，房子定不下来，这婚事就要黄了。你手里守着你爸妈那么多赔偿款，又没结婚没孩子，先拿出来帮帮家里怎么了？”
赔偿款。
林雾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父母去世后，她确实拿到过一笔赔偿。
一部分还了店里的贷款，一部分用来维持经营，剩下的存成定期，准备以后扩店或者应急。那是她父母用命换来的钱。
陈丽萍却说得像一笔闲置资产。
“那是我爸妈的血汗钱！”林雾说。
“你爸妈的钱，不也是咱们家的钱吗？”
这句话一出来，林雾忽然笑了一下。
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意。
陈丽萍被她笑得发毛，声音硬起来：“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雾说，“只是觉得以前我脾气太好了。”
陈丽萍愣住。
林雾抬头看向店门外。
早高峰已经过去，老城区街口恢复了平时的慢节奏。早餐摊的蒸汽散在阳光里，有老人拎着菜路过，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又开走。
一切都很正常。
可只有她知道，三个月后，水会从地下涌上来。
整条街都会停电。
这些货架也会被泡烂。
城南救援点会吞掉很多人的命。她没有时间再和陈丽萍耗。
“舅妈，我店里还有事。”林雾道，“以后借钱的事不用再提了。”
“林雾，你别后悔！”
“嗯。”
她挂断电话。
下一秒，陈丽萍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你爸妈走了以后你就这么对亲戚？”
“没有我们，你一个小姑娘能撑到现在？”
“白眼狼。”
林雾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把聊天记录截图，和通话录音一起备份。
从今天开始，所有威胁、索要和纠缠，她都会留证据。
不是为了吵赢。
是为了以后他们找上门时，她能让所有人都闭嘴。
上午十点四十，林雾在便利店门口挂上“临时盘点，暂停营业”的牌子。
卷帘门落下一半，外面的光被挡住，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坐在收银台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
文件名：
末日前三个月采购计划。
她盯着这个文件名看了两秒，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活命账本。
第一列，分类。
第二列，品名。
第三列，数量。
第四列，保质期。
第五列，储存条件。
第六列，采购渠道。
第七列，优先级。
林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开始输入。
第一类，水。
桶装水，瓶装水，净水片，净水器滤芯，折叠水桶，雨水收集桶。
第二类，主食。
大米，面粉，挂面，方便面，压缩饼干，燕麦，玉米面，自热米饭。
第三类，蛋白质。
肉罐头，鱼罐头，午餐肉，火腿肠，冻肉，鸡蛋粉，奶粉，蛋白粉。
第四类，油盐调味。
食用油，盐，糖，酱油，醋，辣椒酱，火锅底料，咖啡，茶叶。
第五类，药品。
退烧药，消炎药，止泻药，碘伏，酒精，纱布，止血带，口罩，手套，体温计，维生素。
第六类，能源。
柴油，汽油，煤气罐，酒精块，蜡烛，充电宝，户外电源，太阳能板，电池。
第七类，工具。
斧头，工兵铲，撬棍，绳索，防割手套，雨衣，雨靴，手电，对讲机，维修工具。
第八类，卫生。
卫生纸，湿巾，卫生巾，洗衣液，肥皂，垃圾袋，消毒液，驱虫药。
第九类，种植。
种子，营养土，育苗盘，补光灯，简易水培设备。
第十类，防护。
防水布，沙袋，防毒面具，护目镜，头盔，防刺服。列到这里，林雾停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终于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恐惧还在。
不过，恐惧可以被拆解出来。
拆成一项项清单，一笔笔预算，一个个能完成的步骤。每多写下一项，她就离原本的死亡远一点。
她拿出日记，对照前七天记录，把优先级重新调整。
雨水决不能碰。
所以净水和防水排第一。
救援点不可信。
所以必须有独立住所，不能留在低洼城区。
断电很快。
所以电源、燃料和保温设备必须提前到位。
亲戚会来抢物资。
所以住址必须保密，监控和防盗要做在前面。林雾把“安全地点”四个字单独标红。
她现在这家便利店不行。
店面在老城区，地势低，临街，人流复杂。一旦暴雨内涝，既守不住水，也守不住人。日记里那个陌生人的提醒是对的。
不能卖店。
也不能卖楼。
林雾家里名下还有一套老房子。那是父母去世前住的两居室，在江城老小区，楼龄二十多年，没有电梯，位置不算好。她一直舍不得卖，偶尔会回去打扫。
可如果末世真的会来，房子留着没有意义。
钱，物资，能庇护的安全屋才有意义。
林雾打开房产中介软件，搜索房价，又给认识的中介发消息。
“张哥，我想尽快出一套房，价格可以比市场低一点，但要求全款，流程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电话就打来了。
“林老板，怎么突然要卖房？”
林雾早就想好了理由。
“准备换城市发展，急用钱。”
张哥笑了两声：“全款买家不好找啊，不过你要是愿意让价，我帮你推几个客户。你心理价多少？”
林雾报了一个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八的数字。
电话那头明显精神了。
“这个价好出。你确定？”
“确定。”林雾说，“越快越好。”
“行，我今天就帮你挂出去。”
挂断电话后，林雾又翻出银行 App，查看自己的存款、定期和理财。全部加起来，不到八十万。
卖掉老房子，大概能拿到一百七十万左右。便利店如果转让，也能回笼一部分钱。
可日记里说，别卖店。
林雾皱了皱眉。
为什么？
如果店铺在未来会变成废墟，它还有什么用？她下意识看向地下室方向。
下一秒，答案浮上来。
门。
未来门在便利店地下室。
所以店不能卖。
至少在弄清楚门的规则之前，不能卖。
林雾把“便利店”从可变现资产里划掉，又给它标注：
未来门入口，必须保留。
那么资金就只能从老房子、存款、贷款和库存周转里来。
库存。
林雾看向货架。
她本来就经营便利店，店内有大量商品，背后还有稳定供应商。别人要囤货，可能会因为大批购买引人注意。
她不一样。
她可以用“备货”“促销”“社区团购”的名义进货。她知道哪些品牌保质期长，哪些供应商能赊账，哪些批发市场晚上出货，哪些仓库愿意低价处理临期但还没过期的商品。
这是她的优势。
别人囤货，是突然闯进陌生赛道。她囤货，是把自己熟悉了两年的便利店经营，改成末日前的备战。
林雾打开供应商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打给粮油批发的王姐。
“王姐，最近大米有没有好价？”
“有啊，你要多少？还是店里正常补货？”
林雾看着表格，声音平稳。
“先给我来五百斤大米，两百斤面粉，二十箱挂面，食用油一百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雾，你这是要开分店？”
林雾笑了笑。
“不是，准备做社区团购试试。最近平台补贴少，我想自己拉群。”
这个理由很合理。
便利店老板想做社区团购，不奇怪。
王姐没再怀疑，只是提醒她：“量大占地方，你仓库放得下吗？”
“分批送。”林雾说，“先走一批，剩下的我这两天安排地方。”
“行，姐给你按批发底价。”
挂断电话，林雾在表格里填下第一笔订单。
然后是水。
桶装水配送站。
“先订两百桶。”
“多少？”
“两百桶，分四次送。”
“林老板，你中彩票了？”
“公司团建用，送到仓库。”
药品不能一次买太多，容易引人注意。
林雾把药品拆成几部分。
一部分从线上药店下单。
一部分去不同药房分批买。一部分通过熟客里做诊所采购的人打听。
燃料更麻烦。
汽油、柴油都有限制，必须换方式。煤气罐、酒精块、户外炉具、木炭、固体燃料，都可以先买。
林雾一边打电话，一边修改清单。到下午三点，她已经下了十几笔订单。
电脑表格里，第一批采购预算迅速逼近二十万。她看着那个数字，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如果是昨天，她绝不会这么花钱。
可今天不一样。
钱躺在银行里，三个月后只是一串打不开的数字。米、药、水、电，才是命。
下午四点半，中介张哥来了电话。
“林老板，你那套房有客户感兴趣，全款。对方想今晚就看房，价格还能再谈一点。”
“今晚可以。”林雾说。
“这么急？”
“嗯，越快越好。”
她刚挂断电话，店门外就传来卷帘门被拍响的声音。
砰砰砰。
“林雾！你在里面吧？”
是刘凯。
林雾抬头，看见卷帘门缝隙外站着两个人。
刘凯和陈丽萍。
陈丽萍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半扇门都能听清。
“好好的店不开，躲里面干什么？你是不是心虚？”
刘凯也跟着喊：“姐，我妈都跟我说了，你要是不想借钱就直说，没必要把话说那么绝吧？都是一家人，你防谁呢？”
林雾坐在收银台后，没有立刻动。她先打开监控保存，又把手机摄像头对准门口，最后才走过去。
卷帘门升到一半。
陈丽萍弯腰就想往里钻。
林雾伸手拦住。
“店里盘点，不方便进。”
陈丽萍脸色立刻沉下来：“怎么，我来你店里还不方便？你小时候我没抱过你？你爸妈走了，我们不是你亲人？”
刘凯站在旁边，眼睛却往店里扫。他的目光落在收银台电脑上，又落到货架空出来的一片区域。
“姐，你是不是在卖货套现？”刘凯忽然问。
林雾心里一动。
他倒是敏锐。
陈丽萍立刻接话：“什么？卖货套现？你要干什么？你是不是宁愿把钱拿去做生意，也不肯帮你表弟？”
“我做什么，和你们无关。”林雾说。
“怎么无关？”陈丽萍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你爸妈不在了，我就是你长辈！你一个女孩子，手里拿那么多钱不安全，舅妈帮你管着也是为你好。”
林雾差点被气笑。
如果不是昨晚看见日记，她可能还会为了所谓亲情忍一忍。可现在她只觉得浪费时间。
“陈丽萍。”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我再说一遍，我的钱不会借，也不会给你管。你们现在离开，我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陈丽萍愣了一下，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起来。
“你叫我什么？林雾，你有没有教养？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雾眼神骤冷。
“别提我爸妈。”
刘凯皱眉：“姐，你这态度就过分了吧？我妈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林雾看向他，“为了我好，所以盯着我爸妈的赔偿款？”
刘凯猛地抬头。
陈丽萍立刻嚷起来：“什么叫盯着？一家人互相帮衬怎么了？你现在不结婚不买房，钱放着也是放着，你表弟买房是大事！”
林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拿出手机。
“再不走，我报警了。”
陈丽萍不信：“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这个舅妈，还是劝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妮儿！”
林雾直接按下 110。
刘凯脸色终于变了，伸手去拉陈丽萍。
“妈，算了。”
“算什么算？她还敢报警？”
“她真打了！”
陈丽萍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雾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店里有监控，刚才的话也录音了。你们要是继续闹，我就把所有记录交给警察和律师。”
刘凯的嘴角僵得厉害。
他盯着林雾，像第一次认识这个表姐。
以前的林雾不会这样。
她安静，顾面子，怕麻烦。哪怕不高兴，也只会忍着。
今天却像突然换了个人。
陈丽萍还想骂，被刘凯硬拉住。
“走了妈。”
临走前，刘凯回头看了林雾一眼。
“姐，你别后悔。”
林雾没有回答。
她放下卷帘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雾回到电脑前，把刚才的监控和录音单独保存，文件夹命名为：
亲戚纠纷证据。
做完这些，她继续打开采购表。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一个小插曲。
傍晚六点，第一批大米和食用油送到。
送货师傅看着她一个年轻姑娘，忍不住问：“老板，你这量可不少啊，真放店里？”
“先放后仓。”林雾说，“过两天转仓库。”
师傅没多问，搬完货就走。林雾锁上后门，看着堆成小山的米袋和油桶，终于感觉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轻了一点。
这些不够。
远远不够。
但这是第一步。
晚上九点，林雾去看房。
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妻，儿子准备结婚，急着全款买老小区过渡。双方谈得很快，林雾又让了两万，对方当场表示第二天就能签意向。
从老房子出来时，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九月潮热的水汽。林雾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
那里有她和父母一起生活过的十几年。
她舍不得。
可舍不得救不了命。
“爸，妈。”她在心里轻声说，“对不起。”
“我得活下去。”
回到便利店时，已经接近凌晨。
林雾没有上楼睡觉。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收银台后，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02:57。
02:58。
02:59。
她把防割手套戴好，手电、绳索、美工刀、口罩、酒精喷雾全都放进背包。
03:00。
地下室方向，再次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林雾慢慢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逃。
她拿起背包，走向地下室。
铁门上的挂锁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门后，是十年后的废墟。
也是她唯一的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