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春旱。
从二月到四月,颍水河面一尺一尺地缩,缩到河滩上的鹅卵石全露了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白。柳集的人没见过这么旱的天,往年清明节前后总要下两场雨,今年一滴没下。
黄秉田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干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风一吹就散了。麦苗种下去两个月了,长得还没有筷子高。黄坚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你曾祖父年轻时,遇到过一回比这还旱的。黄秉田说,永乐十八年。他那时候在田里烧香,跪了三天,膝盖跪烂了。没下雨。
后来呢?
后来饿死了十几个人。黄秉田把干土撒掉,站起来,回去把水缸底下那块蓝布找出来。接雨水。能接多少接多少。
可天上没雨可接。
黄坚去庄里走了一圈。井水还有,可得一桶一桶从深井里往上拔。手摇辘轳,摇半天才上来半桶,泥汤子似的,浑得看不见底。他站在井边上看着那半桶浑水,这水浇地,十桶浇不透一垄。
晚上,黄坚铺开从姑奶奶家拿回来的那本《颍州府志》残卷。翻到成化十八年那一页,大旱,颍水断流,草木皆枯。民掘井取水,井深数丈而水浑不可饮。至秋,十室九空。
一模一样。
他把书合上。合上之后又翻开。翻到另一页,天顺六年,颍州旱,里甲议分水法:上游日间引水,下游夜间引水,按地亩分水时。争讼遂息。
天顺六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分水法管用,那就照着来。他放下书,在纸上画起来。把颍水从柳集到刘庄这一段画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沿着线的两边标出各家田地和水渠。
第二天,黄坚去祠堂找黄秉乾。
族长,我想借祠堂开个会。把沿颍水的几个庄子,柳集、刘庄、任庄、程楼,管事的都叫来。
黄秉乾看着他。九岁的孩子说要开沿河四个庄子的会。你开什么会?
分水。天不下雨,河水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上游把水拦住,下游一滴都拿不到。不等入伏,庄稼全得旱死。
上游谁在拦水?
杜贵。黄坚说,他家地在上游。他修了一道土坝,把颍水往自己地里引。刘庄的人昨天去找他理论,他让人把刘庄来的人赶走了。说他家的地在前头,水不够用,先紧着他自己。
黄秉乾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任老四说的?
不是。是我在河沿上看水的时候看见的。土坝是昨天下午修的。
黄秉乾看着黄坚,看了好一会儿。你知道分水这两个字,在地主耳朵里是什么意思吗?抗租。你用我家的水,我忍了。你现在要把我家的水拿出来分给别人,这在杜贵眼里就是反了。
不是抢他的水。是告诉他,河水是天下的,不是哪一家的。
天真。黄秉乾摇了摇头,你去跟杜贵说河水是天下的?他有功名,你有啥?你连功名的边都没摸着。
我不是去跟杜贵说。我是去跟另外三个庄子的人说。他们也是佃户,他们也要水。四个人去跟杜贵一个人说,他总不能把四个庄子的佃户全赶走。
黄秉乾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祠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刚长出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叫吧。但不能在祠堂。祠堂是他祖宗的祠堂,杜贵要是来了,我不能让他进来。你去庄头的碾坊,那是大家的地方,谁都能去。
碾坊在柳集庄东头,一座石头垒的圆屋子,中间一盘石磨,一头老驴拉着磨转圈。墙上挂满了蜘蛛网,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没粮食可磨,碾坊空了快一年了。
黄坚站在磨盘旁边。面前站着十来个人,任庄的任老四和他爹,刘庄的刘满仓和两个佃户,程楼的程老六(黄芷的丈夫),还有柳集的几家佃户。这些人黄坚在年节走亲戚的时候都见过,都认识。没一个认得字的。
各位叔伯。黄坚站在磨盘上,人不够高,声音却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颍水今年是断不了,可水一天比一天少。上游的杜老爷修了土坝,水全拦在他地里。下游四个庄子,柳集、刘庄、任庄、程楼,加一起五十多户人,水还没到地头就干了。
俺们知道。任老四说,可知道有啥用?他家的地在上游,俺们在下游。
不是上游下游的问题。黄坚说,是水怎么分的问题。水从上游流下来,先过谁的地、后过谁的地,这是水道自然的理。可杜老爷修坝不是用水,是截水。他把整个水道拦断了,不是先用后给,是不给。这不是用水,是霸河。
刘满仓问:那怎么办?谁去跟他说?
一起去。
没人出声。碾坊里只听见磨盘嘎吱嘎吱转的声音。
程老六蹲在墙角,把鞭杆往地上一磕。之坚,你是好孩子。可你说的话,俺们听不懂。俺们就知道一件事,杜贵那杆马鞭打下来是真疼。去年俺给他说水的事,他让人把俺从杜庄赶了出来。俺连他家的门都没进去。
今年不是去年。黄坚说,去年四家各顾各的。今年杜贵截水,旱的不是一家,是四家。五十多户人。他赶一个人容易,赶五十多人,他赶不了。你们今天回去,跟自家庄子上的人说:明天上午,我在河沿上等。谁愿意跟我去杜庄,谁就来。
碾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任老四站起来,第一个开口:我去。反正地里的麦子都快旱死了,横竖是个死,站着死比蹲着等死强。
俺也去。刘满仓站起来。
程老六把鞭杆别进腰里,站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头撞在磨盘上方的横梁上,咣的一声。他捂着头,说:去。
第二天早上,河沿上站了四十多人。柳集、刘庄、任庄、程楼的佃户,手里空空的,黄坚特意嘱咐过,不能带家伙。带家伙就变成闹事,闹事衙门就来人,衙门来了偏着谁?
四十多个人排成一排走在官道上,前头走着一个九岁的孩子。
杜贵正在院里喝茶。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老爷,外头来了好几十个人。
杜贵走到院门口一看,黑压压的人站了半条街。各庄的佃户,脸他是认识的,有几个还欠着他的租。可这么多人站在一起,他有点吃不准。
黄坚站在最前头。
杜老爷。今天四个庄子的叔伯来找你,就一件事。
杜贵眯着眼睛看他。黄之坚,又是你。
河水的事。黄坚说,颍水是过路的水,不是哪一家的私产。你修了土坝,把水道拦断了,下游四个庄子五十多户人家的麦地,一滴水都浇不上。
杜贵沉下脸。你一个九岁的孩子,带人来我家门口,你想干什么?造反?
不是造反。是商量。商量一个分水的办法。
任老四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杜老爷,俺们不闹事。俺们就是来跟你要口水。
对!要口水!人群里喊起来。
杜贵看着这些人的脸,任老四、刘满仓、程老六……都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现在他们站在他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是同一个,再没水,麦苗就死了。麦苗死了就活不了。不来找他,在家等着也是死。
分水?行。杜贵把手背到身后,你们说说,怎么分?
黄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在家里画的:颍水从上游到下游分成四段,每段按耕地亩数分配引水时间。白天上游用两个时辰,下游用四个时辰;晚上三班倒,每家两天轮一次。
上游地多地好,但水用得少,因为上游的地是沙土,不用天天浇。下游地少地薄,可黏土存不住水,得多浇。所以下游用水时间比上游长,不是偏着谁,是按土质算的。
杜贵接过纸看了一眼。他不是在看分水,他是在看纸上的字。字写得很工整,虽然笔力还嫩,可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对,看得出来是正经练过的。一个九岁佃户家的孩子写出这样的字,就算杜贵再不待见黄家,也得承认,这个黄之坚不是一般的脑子。
他把纸折起来。你说的这些,谁定?你定?你一个九岁孩子?
不是我定。黄坚说,是这四个庄子五十三户人一起定。杜老爷,你也是颍水边的庄户人家出身,你爷爷也是种地的。河水往你家地里多流一天,下游就少一天。多一天少一天,对你是多少亩地的收成?对他们是全家的命。
这话不是讲道理,是在提醒他。你也是种地人出身。你家几代人才翻的身。翻过来了就翻脸,不好看。
杜贵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土坝明天拆。水东岸两天,西岸两天,就这么分。但有一件事,今天站在我家门口的这些人,欠的租子,秋天一粒不能少。
他把纸还给黄坚,转过身,往院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黄坚。
黄之坚。你今年多大?
九岁。
你九岁,带四十多人来堵我的门。他摇了摇头,我要是跟你一般见识,传出去是我欺负孩子。可你知道你今天做的是什么事,你在领着一群佃户跟地主说理。说理就是讲规矩。讲规矩是读书人的事,你现在还不是读书人。等你考上了功名,那时候你再来跟我说规矩。
他进了院门。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人群散了。黄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分水图。他关心的是,河沿上那道土坝明天能不能真拆掉。杜贵最后那句等你考上功名再来跟我说规矩,他不觉得这孩子真能走到那一步。
可他走给你看。
回去的路上,任老四从后头追上来。坚儿,恁祖父知道不?
黄坚摇头。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祖父说过,骨头再硬也得先有口气。杜贵不放水,人就没气了,骨头硬有啥用。
任老四笑了起来。
土坝拆了。河水顺着水道从上游流下来,经过柳集地头时,水声哗哗的。地喝了三天水,麦苗开始返青。可旱死的那几亩翻掉重种秋粮,今年夏收至少减三成。
入了伏,天忽然变了脸。连着下了八天雨,颍水又涨了。黄秉田整夜不睡,披蓑衣蹲在河沿上,攥着铁锹看水一寸一寸往上涨。
第六天夜里,河水漫过河沿。黄秉田和黄守耕在河滩上堆土袋。雨打在蓑衣上噼里啪啦,泥水没过脚踝。黄坚搬不动土袋,站在岸上举着油灯,灯焰被风吹得左摇右晃。他听见河里有什么东西被冲走了,扑通扑通的,是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烂木头。
爹,上游来木头了!
一根碗口粗的树干被洪水裹着,直直朝土袋撞过来。黄秉田和黄守耕同时往旁边跳,树干撞破土袋,泥沙被洪水卷走,豁了个大口子。
补!黄秉田嘶声喊。黄守耕扛着土袋冲进水口,水没过腰,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黄秉田一把拽住他,两个人一起把土袋堵上。
天亮了。雨停了。颍水稳住了,隔河沿就差一尺。今年守住了。黄秉田坐在泥地里,浑身泥浆,蓑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大旱之后必有大涝,颍州的命。守得住就活一年,守不住就死一年。
黄坚灭了油灯,看着祖父坐在泥地里的背影。去年大水他躺在床上发烧,今年大水他站在岸上顶风举灯。再多几年,他不要站在岸上举灯了。他要让这水从哪来就归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