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了。旱过了。弘治五年的秋收,柳集的粮仓是空的。
不是一点没有,是有了跟没有差不多。黄秉田家十二亩地收了不到八斗。任老四家收了五斗。刘满仓家收了六斗。程楼程老六家最惨,地全在低洼处,水一泡就是烂泥潭,颗粒无收。
黄秉田蹲在灶台边上算了一笔账:八斗麦子,交完杜贵的租子(五斗),剩三斗。三斗够六口人吃到入冬。入冬之后呢?明年春天呢?他算不出来。
不够。黄坚说。他站在祖父旁边,手里拿着在沙地上画的一笔账,三斗麦子吃到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断粮,到麦收还有四个月。
你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半粮。六口人一天九斤。一斗麦子约十五斤。三斗四十五斤,吃五天。明天就是十一月,正月十五之后,咱家就断粮了。
黄秉田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不够,可不想知道得这么清楚。黄坚把账算到了具体哪一天,就像提前宣判了那一天家里会发生什么。
我去几个舅爷家借。黄秉田站起来。
借不到几十天的。几家舅爷今年也旱了。
那你说怎么办?
等。黄坚说。等族里熬不住的人家先开口。
十一月初七,任老四家先断了粮。
任老四的女人抱着三岁的娃站在碾坊门口,脸是白灰色的,嘴唇干得起了几层皮。她没说话,说不出话了。三岁的娃哭都哭不出声,干嚎,像只刚断奶的小猫。
黄坚听见李满姑在院子里跟齐氏说话,说任老四家断了两天了,靠着喝水撑着。黄坚放下手里的《论语》,走进灶房。灶台上摆着家里仅剩的半袋高粱面。齐氏正在烧火,火光照在她脸上,脸上全是皱纹。
祖母。任老四家的粮断了。
我知道。齐氏说。
咱家还有多少?
齐氏停下手里的柴。你祖父要是知道我问你这个问题
不是我问你。是你告诉我。咱家还有多少。
齐氏看了他好一会儿,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半袋高粱面。还要撑到正月十五,现在刚到十一月。
黄坚沉默了。半袋,六口人自己吃都不够。可任老四家三岁的娃两天没吃东西了。
分两碗给他们。黄坚说。
齐氏拿火钳的手顿了顿。分出去咱家就撑不到正月十五了。
不分出去,任老四家的娃撑不到明天。
齐氏把火钳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灶台上,解开那半袋高粱面的口子。用手抓了两大把,一把,又一把,装进一个破碗里,按得实实的。她回头看了黄坚一眼。
去吧。
黄坚端着碗走到任老四家门口。姓任的女人靠着门框坐着,看见他手里的碗,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没说出来一个字。黄坚把碗放在门槛上。
吃的人多了,粮就少得快。
第十天,黄坚算了一笔账,现在还熬着的是六家:他家、任老四家、刘满仓家、程楼程老六家,还有两家刘庄的。每家剩的粮都不多。可要是把六家剩的粮集中起来,统一分配,一天只吃一顿,掺野菜、掺树皮、掺所有能填进肚子里的东西,能撑到腊月。
那就去做。黄秉田说。他把鞭杆一磕,你去跟他们说,就说老三房的黄秉田说的:家有剩粮的拿粮,没粮的出力。去河沿上砸冰捞鱼、去后山挖葛根,能吃的都弄回来。
碾坊又开了。这回不是磨面,是支了一口大锅。六户人家的女人们轮流烧火,把各家凑来的糊糊、野菜、榆树皮、干萝卜叶全倒进锅里煮。煮出来一锅黑乎乎的东西,盛到碗里,大人一碗,孩子半碗。
不够吃。可没人饿死。
腊月初,最冷的那几天,河沿上的冰有一指头厚。任老四和黄守耕脱了鞋,赤脚踩进冰水里,用锤子砸开冰面,在底下捞鱼。腿冻得发紫,鱼也没捞到几条。偶尔网里兜住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平时这点鱼连猫都不够吃,可如今这口荤腥,是吊命的东西。
黄坚主要负责记账。每一家出了多少粮、拿了多少粮,每一顿用了多少野菜、打了多少鱼,全记在纸上。
你这是干啥?黄承鋆过来看他记账的时候问。
怕人说闲话。分了人家的粮,不给人家看账,时间长了就有人说你私吞。
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会说你?
黄坚停了笔。他看着黄承鋆,声音放低。去年我跟杜贵说,他账本上那三斗是假的。你知道杜贵怎么回答我的?账本就在这儿,你要看?他仗的是账本,因为他不怕人查他的账。我记账是这个道理,我也不怕人查。
黄承鋆听懂了。他蹲在黄坚旁边,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好半天。你记的这些,要是将来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记的。
为啥?
你不信我?我算术好。还有,你将来要考功名。考功名的人不能有把柄,给人管粮就是个把柄。这是好事,可到了有心人嘴里就是结党。
黄坚看着他。黄承鋆这一年长高了不少,说话也比以前沉稳了。在学堂里还是吊儿郎当不爱读书,可只要一沾算账的事,两只窄眼睛立刻发亮。他爹说,过了年就送他去镇上当铺当学徒,不读四书五经了,去学真本事。
你去了当铺,还行不?
行。黄承鋆说,当铺的东家姓方,方老爷。他跟我爹说,只要算术好,认得字就行。他那儿的学徒全是识字的,管账、估价钱、看厘金,都是算术。我去了先打杂,一年后要是能干得好,就让我上柜台。
那就去吧。黄坚说,族学里少一个顶嘴的,蒋先生能多活几年。
黄承鋆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萝卜,生的,还带着泥,跟上次在槐树下吃的一样。
给你。我集上拿三个铜板换的,一共五个。我自己吃了三个。剩下两个,给你一个。这个是明年秋天,你让我去你家地里看沤肥的,那份人情。
黄坚接过来。不是人情。是你自己愿意来看的,看了回去你家也沤肥了。
我家沤了,我爹说比你家沤得差远了。明年你再去我家教一回。
行。
腊月二十。黄坚在河沿上找到了黄承钧。黄承钧站在一棵柳树底下,手里拎着一条鱼。鱼不大,可他在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冰水里摸到鱼。
你猜我今天摸了几条?黄承钧举起手,三根手指。三条。任四叔说我是读书人里头最能摸鱼的。
文能提笔算账,武能下河捞鱼。黄坚说。
对!黄承钧笑得很大声,你听听这个,文能提笔算账,武能下河捞鱼,你给我写个对子?
黄坚想了想,拿起树枝在沙地上写:
扛锹能堵颍州水,提笔敢问杜家粮。
黄承钧看着这两行字,脸上的笑收了。写得好。可我不敢念,我怕杜贵听见。
总有一天你会敢念的。
弘治五年除夕。碾坊里的灶火没灭过。齐氏带着几个婆娘包了角儿,是野菜馅的,面皮是粗面掺高粱面,皮厚得煮三遍才能熟。六户人家挤在碾坊里,一碗一碗分。角儿盛到碗里,咬开,里头是灰绿色的野荠菜,掺了一点点炼出来的猪油渣。黄坚吃了五个。这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角儿,比前世祖母在灶边递来的那碗还香。
子夜。黄坚一个人走到河沿上。颍水没结冰,水流的声音在黑夜里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去年这时候,他刚从高烧里醒过来没几个月。大前年这时候,他还不是他。可他现在是他了。黄之坚。九岁。黄氏老三房第八代,佃户家的长子长孙。算术好,读过《论语》,会沤粪,闯过杜贵的门,带四十多人要过水,管过六家断粮的账本。再过两年,他要去考县试。考过了,就是童生。童生往上,秀才、举人、进士、功名。功名到手的那天,杜贵手里那本假账,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掏出一张纸,是给蒋先生写的年假作业。纸上头一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
先生叫他解释这句话。他想了想,在底下写
民为贵:任老四家锅里断了两天粮,三岁的娃在门口干嚎,这是贵吗。
社稷次之:碾坊里六家人吃着一锅野菜糊糊,没有一个饿死的,这是次之吗。
君为轻:我不懂。等我活了比九岁更多的时候,再告诉你。
写下最后一个字,天上开始飘雪。
弘治五年的除夕夜,颍水河畔,柳集三十余户人家,无一人饿死。
风从颍水上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碾坊的木板门上一阵一阵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