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坚回到柳集那天，府试红榜已经贴出去了，黄之坚的名字照样是第一个。齐氏在院子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长择着一把车前草。她把草搁下，说了一个字：好。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从灶台后头摸出一个竹筒，竹筒里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鸡蛋，一共六个。她打了四个，炒了一碗黄澄澄的葱花炒鸡蛋，搁在那张歪了腿的饭桌正中间。黄秉田坐在桌前头，端起饭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好半天没动，忽然低下头去扒饭，扒得很快，扒完了碗往桌上一推，考中了就考中了，吃快点，凉了。
李尊靖来了。他没看榜，他早就知道黄坚能考第一。他是来谈下一步的。院试明年春天，院试过了就是秀才，就是生员。有了功名，你就不一样了。然后他顿住了。你现在走到这一步，柳集第一个府试第一。接下来你要考虑一件族学里不教的事。
什么事？
成家。
黄坚愣了一下。十六岁，弘治十二年的标准，刚好是订亲的年纪。
李尊靖笑了笑。我不是催你。但你心里得有个数，你后年就是院试，院试之后就是乡试。乡试之后，会试、殿试、金榜题名。等你进了翰林院，朝堂上有人问你，黄修撰年方弱冠，可曾婚配？到那时候你再找，就晚了。不是找不到人，是找到的人未必是你想娶的人。
黄坚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读画轩窗台前那个袖子上沾着墨、正在抄录数字的身影。
先生，我自己找。
你自己找？你看上了谁家的女儿？
苏州的。
苏州？！李尊靖眼睛瞪得老大，你去了趟苏州就找到了？叫什么名字？哪家的女儿？
王氏婉。她父亲生前当过里长，已经过世了，家里只剩母亲。
你了解她多少？
她父亲的乡学笔记、她编的《乡问药录》、她做的那本赋税与民生对照册子。一共三本，每一本上面都有她自己写的字。她不是学医的，却跟乡下老太太学会了用益母草治血崩。她不是管税的，却一个人跑了七八个村子把火耗多收了多少算得清清楚楚。她是苏州城里有水田收租不用愁吃穿的女子，但她去算的是那些在水里被绢税淹死的穷人的命。
三本笔记？你认识她几天？
七天。
李尊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在斟酌黄坚的决定，他是在想一件事：他从教二十多年，第一次看见有学生在考完府试第一之后没有急着读院试的经义，而是坐在先生面前说，我找到了一个会算火耗的人，我要娶她。
你知不知道她家肯不肯？
不知道。我连她母亲的面都没见过。
那你准备怎么办？
托媒人去。我会先写信给她，让她知道有人不是冲着她的家世去的。是冲着她写的那些字去的。
她等不等到你院试？
我等不到院试。黄坚说。她今年二十多了。再等下去，她母亲可能会把她许给别人。
那你的意思是，？
院试之前就定下来。定了之后，我去考院试。
李尊靖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服了。这孩子考了府试第一回来，一个字没提考题，提的是一个女人。那就写信吧，好好写。不是写八股。不是写给考官看的，是写给人看的。
黄坚回到自己那间隔着芦苇帘的小书房里，铺开纸，研了墨，蘸满笔。他的字一向工整，可在纸上从没这么工整过。每一下笔都像没下笔之前想了很久。
他写道：
颍州之士走遍苏城阊门，七日光景，原本只为看一座桥、一条河、一家染坊。不想在书坊深处遇到一个人，不是卖书的，是写书的。写的不是诗词歌赋，是火耗与绢税。每道算式都像一道碑文，刻在苏州百姓的二两银子上。昔年在颍州常听人说知己难得，未料知己不在颍州，在苏州阊门外的读画轩。
写到这里停笔了。又续了一句：
不敢轻诺，待明年院试过后，当携红帖登门相求。天地为证。
落款：黄之坚。颍州柳集人士，年十六。
写完他把信折好，封进信封，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苏州府阊门内读画轩，王婉亲启。然后他自己走到柳集东头的驿道上，把信交给了往南走的驿夫。
九月末。苏州的回信来了。
信上一共没几张字。笔迹秀丽又沉稳。头一行写的是：
你的信我看完了，翻了四遍。第一遍看到你的字，写得好。第二遍看到你写的那句知己不在颍州，在苏州阊门外，眼里有点东西。第三遍翻回去看七日光景，七天才写这么几个字，你亏了。第四遍翻到落款，黄之坚。黄之坚这个名字府试红榜上有，苏州的人也在传。
底下另开了单独一页。纸是玉版纸，跟那本《乡问药录》用的一模一样。上头就三行
我问过母亲了。母亲说， 此人不问家世不问妆奁，问的是你的字。 ，可以等。
黄坚坐在芦苇帘底下的草席上，手里攥着那三行字，攥了很久。齐氏从门帘后头探进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纸，纸的质地不是颍州本地的草纸，是苏州产的薄玉版，她就知道是谁寄来的了。
恁自己找的？
嗯。
齐氏没问：哪里人，因为纸已经告诉她了。她问了另一句：那姑娘识字不？
识，她写的东西比我好。
齐氏笑了一下。这一笑比什么话都深，她这辈子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可她知道一件事：一个佃户家的孩子，娶了个识字的姑娘，往后能走多远，这事儿她看不到，可她信。
冬月。黄秉田请了黄秉乾出面托媒人，带着聘礼走水路南下苏州。聘礼不重，两匹颍州土布，一对银镯子，一对活雁。银镯子是齐氏当了最后一件银簪换的，簪子是从她娘手上传下来的，蝴蝶簪头的翅膀已经缺了半片，可银子是好银子，绞下来重新打了一对镯子。黄秉乾坐在程家的正屋里写婚书的时候，他下笔的手忽然停了，抬头看了一眼黄坚，说了句话：你祖父当年娶你祖母的时候，聘礼是一担粮食。我替他写的婚书，那时候用的纸是你从族学拿回来的废纸背面。如今你娶得，是苏州的女儿。这中间的差距有多少，不用我算给你听。然后他又低下花白的头继续写，不紧不慢地把每一个字都写满了，从黄之坚到王氏婉，从沈丘集柳集到苏州府吴县，中间隔了大半个南直隶的路。可这张婚书上没写路有多远，只写了两姓联姻，一堂缔约八个字。
定亲的消息传到甲班的时候，柴勇把他从地上扛起来在银杏树底下转了三圈。岳延扬连夜用拆废锁的铜片打了一对铜书签，上面各自刻着他的徽记和一个婉字，说新婚随礼提前支取。余清甫画了一张老槐树底下的宅基图，左边一条河，右边好大一树银杏，等你考中了，带她回来住。李辰华没说话，默默在府试策论卷上把那道社学题跟苏州的人丁册中间打了个小小的对号。
柳集那头也热闹。黄秉田蹲在田埂上，鞭杆在鞋底上磕了又磕。任老四凑过来说，恁孙子考了个府试案首，又娶了苏州的女儿，恁黄家祖坟上冒的不是青烟，是冲天大火！黄秉田没理他，只把鞭杆捏得咯吱响，手背蹭在粗粝的杆面上他都没觉得疼。
黄秉乾在正屋里坐了很久。他翻了翻族谱，黄氏一族最早落户颍州是洪武年间，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族谱上第一页就写着凡黄氏子孙当以耕读为本。可一百多年过去了，耕的本事没几个人下过苦功，读的本事也没几个人坚持到底。黄坚是第一个把耕和读同时握在手里往外走的人，耕的是柳集的麦子和山药，读的是府学藏书阁的吏部则例和《苏州府赋税备考》。如今连娶的媳妇都是用墨写火耗和绢税的苏州女子，这桩婚事还没过门，她已经给黄家带来了比嫁妆更值钱的东西。
齐氏坐在院子里分拣草药。手里攥着一把艾叶，往年她只管分药，今年多了一道工序：把好药挑出来装在干净的布袋里，袋口用红绳扎紧。别人问她做啥，她不说。黄坚知道，那是给他去苏州下聘时带的。颍州的野艾，不值钱。可她觉得值。
弘治十二年冬，黄之坚与王婉定下婚约。婚期约定在院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