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定下来之后，黄坚把王婉的信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翻开了院试的经义集注。
弘治十三年正月，院试倒计时三个月。
李尊靖给他排了一张极其紧凑的课程表：天刚亮读《四书章句集注》一个时辰；上午练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步都要练到肌肉记忆；下午读《五经》，院试考经义，你《书》《诗》《春秋》底子够了，可《礼》《易》还差一截，这三个月得补上去。晚上做策论，策论你不能写得太实在了。上次府试你画了颍水的弯道图，考官喜欢你是因为画得对。可院试不一样，阅卷的人可能是六部下来的主事，也可能是翰林院的编修，这些人没在颍州住过一天。你写得太实在他们不一定看得懂，得在实在和可读之间找一个平衡。
黄坚用了一个晚上把李尊靖的话翻译了一遍，先生的策略是：八股求稳，经义求深，策论求通。稳，就是破题用朱子注，不说怪话。深，就是在朱子的义理里找到朱熹没说透的地方。通，就是要跟阅卷的人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不要画地图，画太多图他们反而看不懂。
正月初五，黄坚搬进了府学备考院。一间小厢房，比他在柳集芦苇帘隔出来的那个窝就大了一圈。桌子靠窗，窗外是银杏树，冬天的银杏光秃秃的，枝条像瘦骨嶙峋的手指头伸向天空。黄坚每天都对着这棵银杏做一件事，练八股。
八股文有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步都有字数规定、句法规定、排比对偶规定。李辰华说这是带镣铐跳舞。黄坚觉得更像是在一条又窄又弯的巷子里打拳，每一拳的轨迹都是被巷墙限制死的。打得好，拳拳到肉；打不好，碰一鼻子灰。他练了一个多月的破题，练到一看到题目就知道怎么在两句话里抓住最核心的那个点，不偏不歪，拿朱子注一压，又稳又狠。
正月十五上元节。府城到处张灯结彩，甲班的人全跑出去看灯了，柴勇拖不动黄坚，临走前骂了一句：你迟早把眼睛读瞎，等你瞎了我看你咋进考场！黄坚冲他笑了笑，又把头埋下去了。
可灯他没去看，却来了一个人。
李辰华回来了。他没回太和，他泡在府学藏书阁里给黄坚翻历年颍州府院试的真题。翻了七天七夜，翻出来一摞，从成化年间到弘治十一年的院试卷子，一共二十多年。他把卷子上的策论题全部摘出来分成了四类
第一类：治河水利，考了六次。第二类：赋税理财，考了五次。第三类：边防军事，考了三次。第四类：吏治治民，考了十次。最多的就是吏治，说明院试的主考最关心的是怎么用人、治人。
谢谢。黄坚接过那摞卷子，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虫蛀掉了不少，可每一页上都留着前人的墨迹，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当年考生们写过的破题和承题。
不用谢我，我就是在给自己未来的上司打下手。李辰华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二月中旬。久未露面的余清甫推开了备考院的门，手里拿着一张图。不是水利图，是院试考场的座位分布。他在院试考场外蹲了整整一下午，画出了考场内部的承重墙位置、梁柱间距、前后门的朝向，然后算出冬天哪几个位置有穿堂风最冷，夏季哪几个位置最晒，下雨天漏雨漏在哪几排。他指着图的左下方，你府试排名第一，有优先选座权。选左下角，背靠廊柱不堵门，远离穿堂风，头顶不漏雨，整个考场就这一个位置。黄坚看着图上每一个标注了风向和气温的细小楷体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好兄弟。
黄坚。李辰朗把麻袋往备考院地上一撂，我走之前跟你说了件事，你忘了没有？
没忘。你要试种山药。
不是试种，他从麻袋里掏出两本薄薄的线装册子，我回太和这阵子，专门跑了趟庐州府，庐州那边有人在种一种从怀庆府引来的山药，块头比本地的粗了一倍不止。这是他们写的《山药试种手记》，我抄了一份回来。你考院试用不上，可考完了咱们就动手。
黄坚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写着，山药宜沙土，畏涝，春分下种，霜降后收。一亩可产一千二百斤。一千二百斤，黄坚看了很久。颍州水田一亩产麦两石，大约三百斤。一千二百斤，是四倍。他合上册子抬头看李辰朗，你确定？我抄的是人家的笔记，不是我自己编的。李辰朗蹲在地上把山药从麻袋里刨出来摆了一排，你先考你的院试。考完了，我去柳集选地。
三月。李辰朗从太和老家回来了，背了一麻袋山药。不是给他吃的，是给他拿来做实验种的。他拿着一根山药在备考院的桌子上摆了半天，这是怀庆山药，怀庆府那边种了几百年了，品种比咱们这儿的好得多。你先考院试，考完了，我在颍州找块地试种。种成了，产量能翻几倍。
黄坚拿过山药看了半天。粗粗的茎块，皮上带着泥，一头切面上冒着一小截白芽。
你哪弄来的？
我叔去年秋天跑船到怀庆府，从当地农户手里换的。五根山药换了他一支旧狼毫笔。他说怀庆的山药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壮实得多，亩产能多两三倍。
你叔真是做生意的料。
不是做生意的料，是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饿肚子的人。
黄坚把那根山药放在窗台上，切面上的小白芽正对着窗口进来的那缕阳光。窗外的银杏树开始萌芽了，嫩绿的小叶苞一束一束的，从光秃秃的枝条上挤出来。
三月末。离院试还有二十天。黄承鋆忽然出现在了府城，他现在在沈丘集一家当铺里当学徒，穿着一身灰色短打的学徒装，袖口磨得发白，可人比以前更精干了。他往备考院门口一站，从肩上卸下来一个布袋，袋子里是王家托人从苏州送来的东西：四本书，《大学衍义》《大明一统志纪要》《吴中水利通志》《苏州府赋税备考》。其中后两本，是王婉自己手抄的。每一页都是玉版纸，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边角按得服服帖帖。看得出是装订了好多天才赶在院试之前送到了颍州。
袋子里还附着一张短笺
知君院试在即，手抄吴中水利与苏州赋税副本供参考。不必分心，我从今早起在院里种了棵小银杏。等你考完来看它。
黄坚看完信，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上次那封写着可以等的玉版纸搁在一起。然后他把四本书摆到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院试，还剩二十天。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从祖母齐氏塞给他的那一小串一百二十文铜钱开始，到黄秉乾退回来的份子钱，到蒋先生的黄连茶，到李尊靖在花名册上画的三横，到甲班九个人的经世之约，到苏州阊门外读画轩里一个素不相识的乡绅女儿。每一步，都有人在他前面等着。
三更天。黄坚放下书揉了揉眼，刚躺下没一炷香，门被轻轻推开了。不是风，是李辰华。他拎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往黄坚桌上搁下，又从上衣怀里摸出来一册薄薄的笔记。
什么东西？
近三年院试策论阅卷标准，我从周理教授书房里偷抄的。李辰华翻开那册子，每道策论旁边都有周理的批注：破题过险，扣三分引用失当，扣四分数目详备，另有格局，但策论毕竟不是奏疏。最后那句话被李辰华用朱笔圈了又圈。
意思是，院试策论不能写成奏疏？
对。你要往实际写，但阅卷的多是翰林下来的学官。他们没管过地方，不认得火耗长什么样。你写火耗两个字，不如写百姓苦于浮收。前一句像账本，后一句像策论。打动的不是一个地方，打动的是人心。
黄坚接过笔记翻了翻，李辰华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处周理的批注旁边都有他自己的解读。这不像是仅帮同窗备考，更像在整理给未来官员的施政手册。
你花多少天抄的？
没多少，只是把前年看到现在的笔记归了类。李辰华摘下灯罩，把躺倒的灯芯扶正，你去睡。明早我来叫你。
他把灯挑亮了一分，今天晚上得把《大学衍义》前五卷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