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返城知青的地方,设在街道办的一间偏厦子里头。
那屋子原来是堆扫帚铁锹的杂物间,腾出来临时支了张桌子。
王简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
都是年轻后生,有的穿洗得发白的军褂,有的跟他一样裹着打补丁的棉袄。
每个人手里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头装着从插队地方开回来的证明——公社盖的红章,大队盖的红章。
有的章盖得歪歪扭扭,有的印泥淡得跟兑了水似的。
没人说话。
十几号人安安静静贴着墙根站着,像一排在风里站久了的杨树。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动静很快就咽回去了。
刚从农村回来的人都有这习惯,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像是还没从那种日头底下闷头干活的状态里缓过劲儿来。
王简排在最末尾,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十一月的京城,太阳照在身上没一丝暖和气,光剩下晃眼。
偏厦子的门开了道缝,里头传来翻纸张的沙沙声和圆珠笔划拉的动静。排在前头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回头瞅了他一眼。
“同志,你也刚回来的?”
王简点了点头,眼镜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那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子似的。
他压低了声音问:“我听说了,现在根本没有工作可以安排,只能等了。”
“你问过了?”
“我昨天问过了。”眼镜青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连环卫工的工作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憋了好大劲儿还是没憋住的那种。
王简看见他手指头在档案袋上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门开了,出来一个,进去一个,出来的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不是平静,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全压在皮肤底下的状态——压得太瓷实了,反倒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轮到王简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偏厦子里头比外头暖和不到哪儿去,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子,桌上摞着两叠档案袋——一叠高,贴着红标签;一叠矮,贴着蓝标签。
标签上是毛笔字,红的写“已安置”,蓝的写“待安置”。
桌后头坐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短发,灰布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
面前摊着一张表格,格子里填着密密麻麻的字,她抬起头看了王简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薄棉袄上停了一下,然后挪到脸上。
“资料。”
王简把档案袋递过去。女干部抽出里头的东西,一张一张翻。
公社的证明,大队的鉴定,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单。翻到最末一张的时候,手停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女干部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
笔尖划拉纸张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小屋子里格外扎耳朵,沙沙的,跟冬天的风刮过干草一个动静。
“现在没有工作可以安排,你就不要想了,有关系找找关系吧。”她语气平平的,既不安慰也不惋惜,跟说一件天气似的平常事一样。
王简没回答,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黑龙江的田垄和锄头,是另一个时空里自己写过的一段东西——主角重生回八十年代,头一件事就是靠着后世的知识碾压高考,数学满分,全省状元,清华北大抢着要,自己现在呢,找个环卫工的工作都不行。
他还记得当时评论区有条留言:“作者你写得太假了,五年没碰书本的人,就算有后世记忆,公式定理你背得出来吗?”他回了一句:“小说嘛,别太较真。”
行,现在老天爷跟他较了个真。
五年的农活,五年的风霜雨雪,五年的柴米油盐,学习这玩意儿,不是你想捡就能捡起来的。
女干部把他的登记道连同其他材料一块儿放回档案袋,在封面上盖了个蓝章——“待安置”。
“先回去等着,”她说,“有临时工的指标会通知你。”
“麻烦问一句,大概得等多久?”
王简有点儿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女干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头有点东西,不像是公事公办的敷衍,更像是一个在街道办坐了十几年的人对这座城市底色的了然。
“小伙子,五十万人呢。”她把档案袋推到桌边,“五十万张嘴,五十万双手,都得安置。你前头排着的,去年回来的还没安排完。”
王简拿起档案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
王简转过身,女干部已经低下头看下一份材料去了,好像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外头又多了七八个人,队伍比刚才更长了。
眼镜青年还没走,蹲在墙根底下,把一张报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太阳光照在那俩厚镜片上,反着一片白光,看不清他眼睛里什么表情。
王简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那儿喃喃自语:“二十八……二十八……”
街道办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底下停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一个网兜,网兜里装一个铝饭盒。
不知道是谁的,就那么孤零零挂着。
王简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待安置。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一个一个地放下了。
像把三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晃了晃,很快平了。
不是不在乎,是没必要在乎。
因为他脑子里装着无数知识,一整个时代的走向——哪年伤痕文学兴起,哪年改革文学登场,哪年寻根文学冒出地表。
卢新华的《伤痕》明年就会在《文汇报》上发出来,刘心武的《班主任》前年已经拿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接下来是张贤亮、从维熙、冯骥才……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篇接一篇的作品,会在往后几年里接连炸响,跟一串早就埋好的鞭炮似的,只等时间这根引线烧到头。
他写了那么多年年代文,这些资料翻来覆去查过多少遍。
哪篇作品发在哪年哪月,哪个作家靠哪一部成名,哪些题材会在哪一段成为热点——这些东西,对2026年的他来说不过是写小说的素材库,对1979年的京城来说,却是还没发生的将来。
“王简!”
李秀英站在街道办门口,手里拎一个布兜,里头装俩铝饭盒。
她大概是趁午休过来的,围巾都没顾上系好,被风吹得在脖子上翻卷着。
王简走过去。
“咋样?”李秀英问。
“没戏”
李秀英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条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王简太熟了。
从小到大,母亲但凡碰上难处,嘴唇就会抿成这个样——不是委屈,是在心里头盘算。
盘算家里的粮票还够不够,下个月的工资怎么花,两间筒子楼里怎么再挤出一个铺位。
盘算了半天,她开口了:“要不……先找个临时工干着?”
跟他脑子里预演过的一模一样,王简差点笑出来。
当然不是真的笑,是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在另一个时空,很多年代文都有这个剧情,不过是照着套路推进剧情——主角落榜,家人劝找临时工,主角平静接受,因为心里有底。
现在他站在1979年的京城,站在一棵掉光叶子的槐树底下,听着母亲说出这句台词。
原来“心里有底”是这种感觉。不是胸有成竹的狂妄,也不是穿越者的优越感。
是你在最深的井底,仰头看见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还离得很远,光也很弱,但你知道它是真的。
因为它来自你的眼睛,来自你脑子里那些还没被写出来的东西。
“妈,”王简接过她手里的布兜,“临时工的事不着急。”
李秀英抬头看他。
“我心里有数。”
李秀英盯着他瞅了好几秒。这个在街道办干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什么样的年轻人都见过。
返城的知青她见多了——有的颓了,有的急了,有的还在做梦,有的已经认了命。
可她的儿子站在她跟前,脸上没有颓,没有急,没有做梦的狂热,也没有认命的灰败。
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平静。
“你心里有什么数?”她问。
“先不说,”王简把布兜挎到肩上,“等做成了再说。”
李秀英张了张嘴,最后没追问。她把围巾重新系好,转身往街道办里头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简已经背着布兜往家属院的方向走了。
背影在人行道上越来越小,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十一月的太阳光落在他肩膀上,薄薄一层,像撒了层金粉似的。
李秀英收回目光,推开了偏厦子的门。
里头女干部正整理档案袋,见她进来,站起来叫了声“秀英姐”。
“刚才那个,我儿子。”李秀英说。
女干部愣了一下,低头瞅了瞅桌上还没顾上归档的那份档案,封面上盖着蓝章,“待安置”仨字还没干透。
李秀英没接话。她拿起儿子的档案袋,抽出那张登记表看了一会儿,就把登记表塞回去,档案袋放回桌上。
“待安置就待安置吧,”她说,声音不大,“这孩子从小主意正。”
女干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李秀英也没解释。
她整了整灰布外套的领子,推门出去,回自己那间办公室。
走廊里经过一扇窗,她往外头瞅了一眼。
王简已经走远了,槐树底下就剩那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的网兜还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