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天,父亲王建国给他找了个机械厂的临时工。
这事搁王建国身上,等于破了一回天荒。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二十年工龄,涨工资都是等着厂里统一调,从不主动找领导张嘴。
可王简回来第四天晚上,他在走廊蹲着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车间主任。
王简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开的那个口,也不问。只知道三天以后,自己那份“待安置”的档案袋上,多了一张机械厂临时工的通知单。
报到那天早晨,李秀英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她在炉子上热了两个窝头,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里头是存了小半年的白糖。
她舀了小半勺,化在一碗热水里,端到桌上。
“喝了。”她说。
王简瞅着那碗糖水,白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冒着一丝甜气。
筒子楼里能喝上糖水是件奢侈的事,连王小雨都只有过年才有这待遇。
“妈——”
“喝了。”李秀英转身去捅炉子,不看他。
王简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
甜味从舌尖漫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他把碗放下,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机械厂在城东,蹬自行车得四十分钟。
王简没车,生生走了一个钟头。
厂门口是一条灰扑扑的马路,两边种着杨树,树干上刷着半人高的白灰。
大门是两扇铁栅栏,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门头挂一块长条牌子,白底黑字——“京城第六机械厂”。
传达室老头看了他的通知单,从窗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往里头戳了戳:“三车间。进去右拐,走到头左拐,瞅见一栋红砖楼再往前,有个铁皮顶的厂房就是。”
王简往里走。
厂区比他想的要大。
水泥路面上到处是黑色的机油印子,深深浅浅吃进水泥里,跟印上去的花纹似的。
路边堆着废铁料,生锈的齿轮,弯成麻花的角铁,还有些压根儿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铁疙瘩。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搅和在一起的味儿,呛嗓子。
第三车间的铁皮顶厂房蹲在一片煤渣铺的空地后头。
门大敞着,里头传来车床转动的嗡嗡声和金属撞击的咣当响,震得脚底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王简站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车间里头光线昏暗,就顶上几盏灯泡照着。
车床排成两列,皮带轮疯转,铁屑从车刀下头飞溅出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工人全穿着蓝布工装,袖口领口被机油浸得发黑。
有人猫着腰在车床前操作,有人推着小车运毛坯件,有人蹲角落里拿砂纸打磨零件。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车间深处走出来,脸上戴一副泛黄的线手套,手里夹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上下打量了王简一眼,目光在王简那身干净棉袄上停了停。
“王建国儿子?”
“是。”
“跟我来。”
他领王简走到车间最里头,停在一堆摞得比人还高的铁料旁边。
各种尺寸的圆钢方钢,有的长了锈,有的沾着切削下来的铁屑。
“你的活儿——把这些料搬到那边切割机跟前往,按尺寸分类码好。
切割完的件搬到车床那边去,一人一床,搁工位边上就成。”他把烟叼嘴里,没点,“搬完了还有别的活儿。一天八小时,中间歇半个钟头吃饭。”
王简瞅了瞅那堆铁料。一根圆钢少说四五十斤,长的得奔七八十斤去。
“有手套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副线手套扔过来。
旧的,掌心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几个指头的地方打着补丁。“省着点用。”
王简套上手套,走到铁料堆跟前,弯腰抱住一根圆钢。冰凉,粗糙,铁锈蹭在棉袄上,留下一道赭红色的印子。
他运了口气,把圆钢扛上肩膀,朝切割机走去。
头一根扛过去的时候还没觉着什么。第十根,肩膀开始发烫。第二十根,棉袄底下的皮肉像被什么东西啃着,热辣辣地疼。
王简没停,一根接一根搬过去,按尺寸分好,码整齐。铁屑扎进线手套,扎进掌心,他没顾上看。
汗从额头淌下来,淌过眼角,咸得蜇眼睛,就抬袖子抹一把,接着搬。
到了下午,两条胳膊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手指头攥不紧,搬起圆钢的时候胳膊直抖,有一回钢料在手里滑了一下,砸脚边上,就差两指的距离。
“慢着点儿搬。”边上有人说话。
王简转过头。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蹲切割机旁边抽烟。
他也穿蓝布工装,但比别人那身更旧,膝盖上补了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瞅就是自个儿缝的。
脸瘦长,颧骨老高,眼窝陷下去,显得眼珠子格外凸。
“刚来的?”他问。王简点了点头。
“抽一根?”他递过来一包大前门,烟盒皱巴巴的。
“不会。”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叼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车间的铁锈味里头。“我姓刘,刘健刚,叫老刘就成。”
王简把一根圆钢码好,直起腰。“王简。”
“王建国儿子吧?”老刘弹弹烟灰,“你爸好人,二十年没跟人红过脸。”
王简没接话,在老刘旁边的铁料堆上坐下来,两条胳膊垂着,肌肉突突直跳,老刘瞅了他一眼,又吸了口烟。
“我七六年回来的,”他把烟灰磕在地上,“比你早三年。回来那会儿跟你想的差不多,觉着回城就好了,怎么着都比在地里刨食强。”切割机在边上嗡嗡响,铁屑飞溅,落地上细碎细碎地响。“回来就进了这个厂,三年了。”老刘低头看自己夹烟的手指头,那双手糙得不成样子,指节肿大,掌心的茧子厚得跟贴了一层硬皮似的,“干的活儿跟你一样,搬料、打杂,哪儿缺人往哪儿填。三年,还是临时工。”
王简转头看他。刘健刚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好像笑这件事本身得消耗力气,他舍不得多花。
“我插队那年六九年,十九岁,在山西待了七年。七年里头啥活都干过。修大寨田,肩膀磨出过骨头。
有一年冬天挖河泥,脚踩在冰碴子里踩了一整天,晚上回去鞋都脱不下来——脚后跟冻鞋帮子上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儿中午吃了什么似的,“那时候觉得苦,可也想着,咬咬牙就过去了,早晚能回京城。
回京城,进工厂,当个正式工,娶个媳妇,日子就过起来了。”
老刘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烟屁股碾进煤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