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写完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简把钢笔搁下的时候,窗户外头正飘着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筒子楼的走廊里飘着祭灶的糖瓜味儿,甜腻腻的,跟刘婶家炸丸子的油香搅和在一块儿,把整条走廊熏得暖融融的。
他甩了甩手腕。老刘那支英雄钢笔的笔杆叫他握得温热,铱金笔尖在纸上连续划拉了四个钟头,最后几行字迹有点潦草,可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落到了纸面上。
笔记本又写满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全卷起来了,拿橡皮筋箍着,鼓鼓囊囊的。
誊抄用了三天。还是报表纸,还是圆珠笔——老刘的钢笔他舍不得拿来抄稿子,只用来写初稿。
钢笔尖是有灵性的东西,初稿的时候跟纸面较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刨,那种感觉圆珠笔给不了。
可誊抄是个力气活,圆珠笔就够了。
抄完那天他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好用手掌压了压,信封上写的还是那个地址:东四八条五十二号,《人民文学》编辑部收。
字是李秀英替他写的,她嫌王简的字太潦草,“编辑看了要头疼”,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街道办练出来的板正。
腊月二十八,李老托人带话让他去一趟,王简骑车到东四八条的时候,胡同里已经有过年的气氛了。
墙头上残雪没消,灰砖缝里贴着红纸对联的浆糊印子,修鞋老头收摊了,马扎和工具箱都不在,只剩地上一圈叫屁股磨得发亮的水泥印。
胡同口有小孩放鞭炮,单个拆散了放,啪一声,过一会儿又啪一声,跟冬天在打嗝似的。
编辑部的门开着半扇。
楼道里飘着油墨味儿和茶叶味儿,比平时多了一股浆糊味儿——有人正封窗缝,准备过年。
李老还是坐靠窗那张桌子后头,老花镜架鼻梁上,手里捏着红毛笔,面前摊一份稿件。
王简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
“坐。”
桌上放着王简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了,稿子抽出来搁在旁边,压着那方绿锈斑驳的铜镇纸。
稿纸边角已经有点卷了,是叫人反复翻过的痕迹。
李老把红毛笔撂下,从烟盒里抽出两根大前门,一根递给王简一根叼自己嘴里。
王简接过来自己划火柴点上,冲,辣嗓子。
两个人坐在稿件堆成的小山里面对面,烟雾升起来。
“你这篇,”李老手指落在稿子上,“比上一篇好。”
王简吸了口烟没说话。
“上一篇《血色浪漫》是写一个人,钟跃民写得好,可再好也是一个人。”李老把稿子翻到中间某一页,王简瞧见页边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李老的字,小,可工整。
“这篇不是,这篇写了一群人。赵大刚、老孙头、老蔫、大刘、哈尔滨眼镜,每一个人单独拎出来都站得住。尤其是这段——”他把稿子往前翻了几页,“老孙头蹲在火车站,一宿,你写他为啥不回去——不是不想回,是回去待几天又得走,不如不折腾。就这几行,比写多少苦都管用。”
李老把稿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过了,千字十块。”
王简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十块?”
“十块。”李老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一口,茶水还是浓得发黑,“上一篇你是新人价,千字三块。这篇按成熟作者的标准走。
《回城的路》二十万字,两千块。”他把搪瓷缸子搁下,隔着桌子看王简,“保持这个水准,前途无量。”
王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搪瓷缸子盖儿上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进缸子盖里叫茶水洇湿,散成一团灰黑的渍。
两千块,他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
王建国二十年工龄,一月六十七,这两千块顶父亲两年半的进项。
筒子楼里谁家能一下子拿出两千块?没有,可他在想的不是钱,是李老刚才那句话——“写了一群人”。
赵大刚在信里写的也是这句话:你替我们说出了心里话。
不是“我”,是“我们”。
李老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抽屉,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稿件,每份都用牛皮纸信封套着。
他把王简的稿子放进去推上抽屉,又从桌上拿起几本刊物放到王简面前——《十月》《收获》《当代》。
三本刊物的封面排在一块儿,油墨的香味混着纸张的味道。
“这几本,你也可以看一看,最近上面出现了好几遍不错的文章,你可以关注一下。”李老坐回椅子里,把烟头在缸子盖儿上摁灭。
王简把三本刊物摞在一块儿。
“现在文坛上伤痕文学正热,”李老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孔慢慢散出来,“卢新华的《伤痕》去年发的,刘心武的《班主任》前年发的,接下来还会有更多。
你赶上了这波浪潮,可也别叫浪潮卷着走,浪潮会退,退了得有自己的脚站在地上。”
王简明白他的意思,伤痕文学是风口,可风口上的东西风停了就会往下掉。
他脑子里装着后世几十年的文学史,知道哪些作品叫浪潮推着走,哪些作品浪潮退了还立着。
卢新华的《伤痕》是里程碑,可再过几年他自己也写不出第二篇《伤痕》了。
张贤亮、从维熙、冯骥才,这些名字能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写了伤痕,是因为他们在伤痕里写出了人。
他把三本刊物拿起来放进棉袄内兜里,心里头对李老满是感激。
他没有门户之见,没把王简绑在《人民文学》一条船上,还指了别的路子。
从编辑部出来,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些,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落在墙头枯草上,落在他棉袄肩膀上。
王简推车走出胡同口骑上去,车把上落了雪攥在手里冰凉凉的,他弓着背顶风骑,雪花扑在脸上,睫毛上挂了冰珠子。
骑过两条街,在一个邮筒边上停下来,绿的圆筒形邮筒,顶上落着雪,跟戴了顶白帽子似的。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走廊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各家各户都在预备过年的吃食。
刘婶在门口炸丸子,笊篱捞起来丸子金黄油亮,搁搪瓷盆里滋滋冒着油泡。瞅见王简,她拿筷子夹了一个递过来。
“尝尝!萝卜馅的。”
王简接过来咬一口,外皮酥脆里头软和,萝卜丝和粉条剁碎了拌一块儿,加了五香粉,咸香咸香的,烫得他吸了口气,没吐出来,嚼着咽下去了。
“好吃。”
刘婶笑得眼眯成缝,又给他夹了两个。
王简嘴里嚼着丸子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从窗户上的圆洞里伸出去,外头的雪落上去就化了,化成水滴顺着烟囱往下淌。
王小雨趴在方桌上写寒假作业,辫子盘在头顶拿红头绳扎着,露出两只冻得通红的耳朵。
李秀英在灶台边剁肉馅,菜刀起起落落,肉末在案板上越剁越细。
王建国坐方桌边,面前摊着那本硬皮工作手册——他已经不看图纸那部分了,只翻贴着王简小说的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剪下来的铅字叫台灯的光照着,宋体端端正正,一行一行排着。
王简把棉袄脱了挂到墙钉上,在方桌边坐下来,把《十月》《收获》《当代》三本刊物从内兜里掏出来搁到桌上。
王小雨的笔停了,李秀英的菜刀停了,王建国的工作手册合上了。
四口人围着方桌,瞅着那三本刊物,封面上印着刊名,油墨的香味还没散尽。
窗外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壶盖叫蒸汽顶得一掀一掀的。
王简把《十月》翻开,目录页上密密麻麻排着篇目,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这些名字有的他认得,有的不认得,认得的那些,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会记住几十年。
他把刊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