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天,《人民文学》搞了个座谈会,王简收到了邀请。
通知是李老托人捎来的——一张便条,写在《人民文学》的稿纸上,李老那手工整小楷:“本周六下午两点,编辑部会议室,青年作者座谈。记得准时到。”
王简把便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星期六出门早,李秀英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还温热的,蛋壳在兜里头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骑车到东四八条,胡同口修鞋老头已经出摊了,马扎支墙根下,围裙铺膝盖上,手里叮叮当当敲着鞋掌。
春天快来了,墙头枯草根底下冒出一层极淡的绿意,不凑近了根本瞅不见。
编辑部会议室在二楼,王简以前没上去过。
楼梯踩上去还是吱呀作响,每一级有每一级的调门。会议室门敞着,里头摆一张长桌,铺深绿色台呢,边角磨得发白。
桌上搁几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扣着白瓷茶杯,杯沿印一圈蓝边。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年轻人,二十多三十出头的岁数,穿洗得发白的军褂或蓝布棉袄,有戴眼镜的有不戴的。
说话声不大,可密,跟一窝蜜蜂在纸箱子里嗡嗡振翅似的。
李老坐长桌一头,手里端着那个印“第三届文代会留念”的搪瓷缸子,茶浓得发黑。
见王简进来,用缸子盖儿指指靠窗一个空位。
王简坐下,旁边的人转过头瞅他一眼——瘦长脸,颧骨老高,眼窝陷得深,显得眼珠子格外亮。
头发有点长,鬓角盖住耳朵,棉袄领子上沾几根掉落的头发,肩膀上有头皮屑,整个人像从哪个地下印刷所刚钻出来的。
“王简?”那人开口。
“是。”
“杨凡。”他伸出手,握手很使劲,指节硌得王简手背疼。
座谈会开场。
李老起了个头让大家自我介绍,一圈轮下来王简记住几个名字——写诗的陆永,写散文的老周,写评论的郑元超。
轮到杨凡,他把椅子往后翘,两条椅子腿着地,身子晃着。“杨凡。写诗的。”就五个字。
李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那一眼里头有东西——不是责备,是一个老编辑瞅见刺头时惯有的那种宽容的警惕。
座谈内容是讨论近期《人民文学》上发的几篇作品。
王简的《血色浪漫》被提到了,有人夸,说写出了知青的真情实感;也有人挑毛病,说语言还不够精炼,有些地方拖沓了。
王简听着,笔记本摊开在面前一个字没记。
不是傲慢,是他知道这些意见里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他写了那么多年年代文,被读者骂过,被编辑退过,评论区里吵过架,什么样的意见都见过。
真正叫他竖起耳朵的,是杨凡开口的时候。
“你们说的都对。”杨凡椅子腿落回地面,脆响一声,“可都没说到点子上。”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眼盯着桌上那个白瓷茶杯,像在跟茶杯说话。“《血色浪漫》好,不是因为它写了知青的苦,写苦的东西多了,卢新华写苦,刘心武也写苦,满大街都在写苦。苦有什么稀奇的?”他把杯子拿起来在手里转着,“这篇东西好,是因为它写的不是伤痕。”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李老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
“它写的是希望。”杨凡把杯子撂下,“钟跃民在站台上抽那口旱烟的时候,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想接下来往哪儿走。
这人被耽误了五年,可没废,他还在往前走,这就是希望。”他抬起头头一回直视王简,“你写的不是伤痕,是希望。”
王简没说话。
窗外胡同里传来修鞋老头敲鞋掌的声儿,叮叮当当,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又钝又远。
座谈会结束,李老把大家留下来吃顿便饭。
食堂打的菜——白菜炖粉条、土豆丝、馒头,搪瓷盆装着端上来。
大家端碗站着吃,三三两两地聊。王简端碗站窗边,杨凡端着自己那碗走过来挨他旁边站定。
“你那篇《血色浪漫》,我看了三遍。”杨凡咬口馒头嚼着,“钟跃民这个人我喜欢,放浪不羁,敢爱敢恨,是一个爷们儿。”
王简夹一筷子土豆丝。“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是个明白人。”杨凡把馒头掰两半,拿一半蘸蘸菜汤,“明白人写东西有个特点——他们不写自己不知道的事。”
王简的手顿了一下。
“钟跃民这个人,”杨凡把蘸了菜汤的馒头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写的就是咱们京城爷们儿,局气。”
王简把碗里白菜扒拉干净。这杨凡,跟李老一个样,一眼就看穿了那层窗户纸。
只不过李老是用编辑的眼睛看,杨凡是用诗人的眼睛看。
“你写诗多久了?”王简问。
“十年。”杨凡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碗底磕磕窗台,“六九年开始写的,在内蒙古插队。冬天零下四十度,羊圈里生的羊羔子冻死了,我蹲羊圈里写了一首诗。”
“写的什么?”
“写一只羊羔。睁着眼,冻硬了,睫毛上挂着霜。像一颗被冬天咽不下去的种子。”杨凡说这几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不是在背诗,是在回想那个画面。
王简没接话,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胡同里路灯还没亮,灰蓝的暮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墙头枯草染成深色。
他们从食堂聊到走廊,从走廊聊到楼下,从楼下聊到胡同里。杨凡推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个军绿帆布包,包里露出稿纸边角。
两个人沿东四八条往外走,修鞋老头已经收摊了,地上留着那个叫屁股磨亮的水泥圈。
路灯亮了,橘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肩膀上。
“你知道现在诗坛上最缺什么吗?”杨凡把车推到胡同口停住。
“缺什么?”
“缺一种声音。”杨凡把帆布包扣子扣上,动作很重,“大家都在写黑暗,写伤口,写这十年怎么把人的皮扒了一层又一层。
这些东西该写,我也写,可不能只写这些,黑暗写多了,人就忘了还有光。”他把车把上的帆布包拍了拍,“你的小说里头有一种东西,现在文坛上很少见。
你写的那些知青,他们苦,可他们没趴下,钟跃民、张海洋、郑军,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并没有被打倒。”
杨凡把自行车支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得比王简那个还厉害,橡皮筋箍着,里头塞满纸条。
他翻开撕下一页递给王简,上头是一首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好几处涂改过,墨水洇成一团一团的蓝。
“这是我去年写的,你看看。”
王简接过来。诗不长,十来行,标题叫《站台》。
他站在胡同路灯底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
“好。”
就一个字。
杨凡瞅着他,然后笑了——不是客客气气那种笑,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不太齐整的牙齿,眼角纹路挤在一块儿。
笑完伸手在王简肩膀上捶了一下,很重。“你这人,说话跟你的小说一样,不多,可都在点儿上。”
两个人走出胡同口,长安街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河,往东西两边伸,看不到头。
偶尔一辆无轨电车开过,辫子在电线上擦出蓝白火花。
杨凡跨上自行车,一只脚踩脚蹬子一只脚撑地上。
“以后常聚。”说完蹬车走了,背影在路灯的光里越来越小,军绿帆布包在车把上一晃一晃。
王简站在胡同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河尽头。
棉袄内兜里揣着那首诗,纸页贴着胸口,边缘硌着肋骨。
他骑上车往回蹬,春天的晚风还是冷的,可冷得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刀子,春天的风是凉水,泼脸上叫人一激灵,可知道冻不坏。
回到筒子楼,走廊里飘着各家饭菜香。
推开门,台灯亮着,照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王小雨趴上铺写作业,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李秀英在灶台边下面条,锅里水咕嘟咕嘟冒泡。
王简把棉袄脱了挂墙钉上,从内兜掏出杨凡那首诗展开压在笔记本底下。
“今儿开得咋样?”李秀英问。
“挺好。”王简坐下来,拧开老刘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帽,“认识了一个写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