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脉动的光芒沉寂之后,洞厅中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二十九个人坐在光罩内壁上,或倚或靠,目光却都落在那扇高大的光门上。门楣上的古老纹路仍然安静地流淌着银白色的光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方才那阵像心跳般一明一灭的脉动,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每一个人心里。
方伯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把柴刀横在膝上,闷声问了一句:“那道门……它是在等我们过去吧?”
没有人接话。但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有人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指节泛白;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青崖看了看众人的神色,目光转向萧衍和清辞。他知道,这种时候需要有人拿主意。但这话不能由他来说,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地方。
萧衍没有急着开口。他站在洞厅前方,背对着众人,望着那扇门。他的背影安静得像一尊石像,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过了好一会儿,他偏过头,对清辞道:“你方才说,这扇门可能是在召唤它等待的人?”
清辞站在他身旁,手里的古玉还在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古玉中的空间波动和门的脉动是同步的。至少可以确定,这扇门的建造者与古玉的锻造者属于同一脉传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门楣上的族徽轮廓上,“它在等我们靠近。”
“那便过去看看。”萧衍淡淡说了一句。不是商量的语气,甚至没有犹豫,只是平平常常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众人齐齐看向萧衍,神色各异。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吞了口口水,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兵器,但没有人反对。
“萧前辈。”一名年纪稍长的求道者站了出来,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道,“非是我信不过二位前辈,只是……方才那场空间乱流已经让我等见识了这通道的凶险。眼下这道门来历不明,万一贸然靠近,触发什么不知名的阵法……”他顿了顿,没能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萧衍没有生气。他看了那人一眼,声音平缓:“你说得有理。”那求道者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赞同。萧衍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没有打算让所有人一起靠近。我和清辞先去探路,你们留在此地待命。等我们确认安全之后,再带你们过去。”
这话一出,队伍中顿时炸开了锅。
“这怎么行!”方伯第一个跳了起来,“萧前辈,俺知道您是体恤大家,但您二位已经替我们挡过一回乱流了,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您二位独自去冒险!”
“是啊。”周文远也站起身来,“若无二位前辈带路,我等在这通道中恐怕寸步难行。若您二位出了什么意外,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马飞熊没有说话,但他握紧长矛,往前站了一步,意思同样明了。裴春和平静地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萧前辈,沈前辈,我能感受到这道门上封存的灵力之高,远超我等所能企及。若有二位的经验与修为在前探路,而我们原地等待,一旦门中有什么变故,我等恐怕来不及救援。不如我等结阵随行,保持距离策应,万一有意外,至少能接应二位回来。”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然嘈杂,但每一句都透着真真切切的担忧。清辞望着这些人——他们十几日前还是散落在各处的求道者,三日前坐上这艘飞舟时还是互相防备的陌路人,此刻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态,不愿让他们二人独自涉险。这种变化来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清辞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衍沉默着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直到洞厅中安静下来,他才平静地说了一声:“你们的心意,我领了。”顿了顿,“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你们冒险。”
“萧衍前辈——”有人想再坚持。
萧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看了看众人,忽然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们都已经喊过‘生死与共’了,怎么,当我是说说而已?”
众人一噎。
“方才那场乱流,你们谁也没有躲,谁也没有退,跟着我和清辞一起撑到了最后。这份胆气,我萧衍记在心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所以,我不是觉得你们帮不上忙,而是这道门上封存的力量,不适合一拥而上。先让我和清辞去摸清虚实。若真有需要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我不会和你们客气。”
这一番话下来,就连最固执的方伯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挠了挠头,闷声道:“那……那俺不和您争了。但您得答应俺,若那道门真不怀好意,您和沈前辈千万先退回来,别硬扛。”
萧衍没有许诺。他只是拍了拍方伯的肩膀,说了句“放心”,然后转头看向清辞。清辞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将古玉重新放入香囊,拢了拢袖口,走到他身侧。
“娘。”她向人群中的苏婉娘望去。苏婉娘正安静地坐在老卒们中间,手里攥着一条系头发的布带,没有开口,但目光一直落在女儿身上。她与清辞目光相对,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那一点头只有四个字:小心,去吧。
清辞也朝她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与萧衍并肩,朝那扇光门走去。
光罩随着他们的脚步向前缓缓移动,像一层透明的壳裹在他们身周。随着距离缩短,那扇光门在他们眼中越来越清晰,门楣上古老的纹路在流光中显得愈发深沉厚重。那族徽的轮廓也逐渐分明,宫阙悬于云海之上的图案,在银白色光芒的流转中栩栩如生。
走到离光门约莫十步远近时,萧衍忽然停下脚步。清辞也随之停住。两人同时感应到,面前的空间中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那屏障不是灵力凝成的薄膜,也不像阵法那样有明显的边界线。它更像一层极薄的、如水般澄澈的结界,当他们靠近到十步之内时,脚前的地面上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色涟漪,像踩入了深夜中一面不为人知的水面。
萧衍将剑鞘往前伸了一段,剑鞘尖端触到那层无形的边界时,一阵极轻的嗡鸣声响起,像琴弦被拨动,久久不散。他收手,回头看了清辞一眼:“是空间类的阻断法阵。不会伤人,但会阻止未经许可者通过。需要“信物”才能解开。”
清辞:“我来试试。”她取出古玉,握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然后朝前伸出。
古玉触及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波动从玉面上散发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晕开。那层透明的屏障在古玉的接触下泛起一圈圈涟漪,银白色的涟漪从古玉接触的那一点向外蔓延,缓缓扩散到整个门楣。
古老的纹路开始变化。原本缓缓流淌的银白色光芒,在古玉的引动下急速汇聚,像被某种力量唤醒,从门楣中央向两侧翻卷推移,逐渐露出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椭圆形光门。光门表面不是冰冷的石质,而是一层不断流动的银白色光膜,像一面竖立的水镜,映出洞厅中众人的倒影。但水镜之中,那些光影却在不停地扭曲变换,仿佛隔着一层水面在看另一个世界。
清辞看到光膜表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她看不真切那些影子的轮廓,但隐隐能辨认出,那是与门楣纹路相同的符纹,如游鱼般在光膜中无声穿梭。
“果然需要古玉。”萧衍的声音很轻,“这扇门,就是为古玉的主人准备的。”
清辞没有答话。她盯着那层光膜中变换的光影,心底浮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感觉似曾相识,带着一种模糊的、遥远的熟悉,仿佛她在很久以前,曾经踏过这样一道光门。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光膜表面,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悸动。
那悸动来得毫无预兆,让她一时间险些站不稳。她猛地收回手,捂住胸口,脸色微白。
萧衍几乎同时到了她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没事。”清辞缓了缓呼吸,那种悸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已经平息。她松开捂在胸口的手,“方才碰到那道光膜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像一座很大很大的宫阙,悬在云海之上……”她摇了摇头,想抓住那模糊的印象,但记忆像沙漏中的细沙,从指缝间无声流走,“但只是一瞬间,就散了。”
萧衍沉默片刻,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先别急。”他抬头望了望那扇已经露出一道缝隙的光门,“这道门已经开了。但里面通向哪里,尚不确定。我们得先确认安全,再让队伍过来。”
清辞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留在光罩边缘的众人正望着他们,神情各异,但无一例外地带着紧张与期待。她垂眸想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望向萧衍:“先让大家过来一起听一听。”清辞慢慢开口,“这道门已经开了,瞒着他们反而不好。无论门后通往何处,他们有权知道,再决定要不要跟着走。”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片刻之后,队伍中所有人围聚过来。清辞将方才探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这座光门是一道空间结界,需要古玉作为信物开启,她已用古玉打开了一道入口,但门后通往何处尚不明了。她说完,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想听你们的意思。若你们愿意跟我们进去,我们便在门后继续同行。若有人想留在这里,我们也不勉强。”
洞厅中一时寂静。
方伯左右看了看,率先把柴刀从地上拔了起来,朝肩上一搁:“沈前辈,您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俺老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做过半途而废的事。这门都开了,哪有缩回去的道理?进!”他话声斩截,一个字都不含糊。
周文远将书卷收进怀里,整了整衣襟,朝光门那层银白色的光膜望了一眼,语气温和却透着坚定:“沈前辈,萧前辈,我是来寻道访仙的。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道门前,若因为害怕门后未知就止步不前,那我一辈子都会后悔。”他顿了顿,“我同你们一起进去。”
裴春和扶了扶药箱,没有说话,只点头示意。
马飞熊那只仅存的右臂握紧长矛,朝光门一挑,嘶哑的声音干脆利落:“进。”
有人开头之后,其他人陆续开口。那些声音高低不一,语气不同,但意思都是同一个字——进。不到片刻,二十九人无一退缩,全部表了态。柳青崖站在最前,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转过头,望着那道流光摇曳的光门,沉声道:“那便走吧。”
萧衍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像在确认他们每一个人都已做好了决定。他向来是个不多话的人。大军当前时他沉默,刀山火海时他沉默,此刻也一样。他只是将剑从腰间缓缓拔出,剑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然后转过身,与清辞并肩站在那道银白色的光门前。
“都听好了。”萧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门后若有险,我第一个挡。”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径直迈入光门。
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一息之间便没了踪影。光膜表面只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清辞没有片刻迟疑,随后迈步跟上。她踏入光门的瞬间,古玉在怀中发出一阵滚烫的热度,像被门上的古老法阵感应到一般,剧烈共鸣起来。温热的气流裹住了她的周身,视野中充斥着茫茫银白。
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膜上映出最后一道人影,苏婉娘站在那里,望着她。清辞对母亲轻轻笑了一下,低声道:“娘,等我回来。”然后她转向银白深处,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方伯的柴刀、柳青崖的长剑、周文远的书卷、裴春和的药箱,一个接一个地迈入了那道银白色的光门。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脚步声在空旷的洞厅中回响,一声接一声,像战鼓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当最后一个人也踏入光门之后,那层银白色的光膜上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随即,光门缓缓收拢,像一卷被慢慢合上的画卷,门楣上那枚宫阙族徽重新亮起,又渐渐黯淡,最终连同整扇光门一同消失在流光通道的深处。
通道恢复了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而在那道银白色光膜的另一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正在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