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白色的光膜吞没了最后一个人的身影后，通道中便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光芒。
清辞记得踏入光门那一瞬间的感觉——怀中的古玉像一团滚烫的炭火，灼得她胸前发疼，但那种疼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奇异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手拂过头顶般的气息所取代。银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她的全身，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入深河的落叶，被一条温柔而有力的水流包裹着，缓缓向前漂流。
脚下没有实地，眼前没有方向，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银白色光芒。耳边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声，像是风穿过古老的廊柱，又像是远方有钟磬在鸣响。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透入骨髓的穿透力，让她心中那些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一寸寸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光芒中行走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数个时辰，在这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银白世界里，时间的概念仿佛被彻底抹去。她试着转头去看身后同伴的情况，但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茫茫银白，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然而她并不慌张。掌心古玉的温度始终平稳地跳动着，像一盏不灭的灯，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她知道，萧衍就在前方，同伴们也一定在这条通道的某处，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终于，前方的银白色光芒中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暗点。
暗点渐渐扩大，像一面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轮廓越来越清晰。清辞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暗点是一道泛着幽蓝光泽的弧线，弧线内侧是深沉的暗色，外侧却是亮晶晶的银白光膜。那弧线像一个若隐若现的出口，在光芒中浮动着。
清辞加快脚步，朝那道弧线走去。随着距离缩短，弧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宽阔，银白色的光膜在弧线边缘流动着，像一层薄薄的水帘，将内外的世界隔开。她隐约能感觉到，光膜之外，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的灵力潮汐正从那个出口涌进来，带着一股与凡间截然不同的、纯净而澎湃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那种气息涌入肺腑的瞬间，她全身的经脉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太纯净了。这种灵力浓度，比她所熟悉的天地灵气要精纯十倍不止，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力顺着经脉自然流淌，滋润着她周身的每一处骨骼与经络。
“这就是……九霄灵域的气息。”清辞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道弧线前，不由自主地低喃道。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你也感觉到了。”
清辞侧头，看见萧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旁。他的剑已经入鞘，身上还带着穿过通道时被光芒浸染的几分微光，目光却一如既往地沉稳冷静。他也在看着那道弧线，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复杂情绪。
身后，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方伯、柳青崖、周文远、马飞熊、裴春和、苏婉娘……二十余人陆续从银白色的光芒中走出，在清辞与萧衍身后聚拢成团。所有人都还带着几分穿越通道后的恍惚，但当他们站住脚步、感受到四周涌动的灵力气息时，一张张脸上的表情都迅速地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方伯张大嘴巴，好半晌才合拢，瓮声道：“这……这是什么味道？怎么一吸气，浑身的骨头都像轻了几斤似的？”
裴春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再睁开眼时目光透亮：“这里的灵气浓度，怕是凡间的百倍不止。若能在此长期修炼，一日之功，抵得上凡间数月。”
“百倍？”方伯瞪大了眼睛，“那俺要是在这地方练上一年刀，回去岂不是能砍倒一座山？”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笑声在通道出口周围回荡。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东西——期待、兴奋、还有一丝丝不安。所有人都知道，这扇门外的世界，将是他们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天地。
清辞也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她的目光透过那道弧线，望向光膜之外的世界。但那一瞬间，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那丝笑意定格在唇边，随即掩了下去，化作一缕不易察觉的思虑。
“怎么了？”萧衍没有漏过她那一下蹙眉。
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古玉隔着衣料握了握，又松开。片刻后，她才低声道：“这道出口外面……灵力确实很浓，浓得不正常。而且……”她顿了顿，“我感觉到空间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不太对劲的气息。像燃烧过的焦痕，又像某种封印残留下来的……”
“煞气？”萧衍接了一句。
“嗯。不全是。”清辞斟酌着措辞，“更像是……久远年代留下的伤疤。”
众人闻言安静下来。柳青崖看了看清辞的脸色，压低声音问：“沈前辈的意思……九霄灵域有危险？”
清辞回过神来，轻轻摇头：“不至于。只是初次接触，气血有些不适应罢了。大家不必紧张，等真正踏出这一步，再细看不迟。”她没有把话说明，但萧衍看清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惊慌，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防备的思量。
没有人再开口催促。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定。
清辞站在那道弧线前，望着光膜外涌动着的浩瀚灵力。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凡间的种种——沈府的倾轧、苏家的牵绊、残王府的岁月、京城的兵戈与红尘——都将被她留在身后。而她将踏上一个全新的世界，面对全然未知的境遇。
“走吧。”清辞轻声道。她伸手，指尖触到那层银白色的光膜。光膜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凹陷，然后像融化的冰面一样无声散开。她的身影没入光膜之中，像潜入一面泛着光的湖。
萧衍没有迟疑，紧随其后。所有人都跟上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没入那层光膜。
穿过光膜的一瞬间，清辞只觉得五感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攫住了。
先涌入眼底的是光。铺天盖地的、澄澈而明亮的天光，从一片高远而澄蓝的天空中倾泻而下。那天空与凡间的天空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透明的宝石蓝色，云层极白，一团团飘浮在天地之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成各种形态，悬停在半空中——不，那些云确实悬停在半空中。它们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漂浮在高空与地面之间的各处高度，有的甚至比他们此刻站立的浮空山头还要低，从脚下望去，一座座云层像白色的岛屿，静静地泊在虚空之中。
视野向下，是一片连绵的、浮空的青色山脉。那些山脉没有根植于大地，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悬浮在虚空之中。山峰之间雾气缭绕，那些雾气带着淡淡的灵光，在山峦之间缓缓流淌，像一条条活着的溪流。远处，几座恢弘的宫阁楼台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金光闪闪的飞檐斗拱从云雾中探出，像仙人垂下的目光。
清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曾在师尊玄昀的叙述中想象过无数遍九霄灵域的景象，但当真正站在这片天地之间时，那些想象全部被眼前的景象冲刷得干干净净。这里的灵气浓度几乎令她的经脉隐隐胀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饮一口仙酿。这种灵力的密度，让她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不自觉地舒张着，拼命吸收着周围的气息。
身后，一阵接一阵的抽气声与惊叹声响起。
“我的老天爷……”方伯的声音干巴巴的，“这……这就是九霄灵域？俺滴娘诶，这比说书先生讲的天庭还要好看一百倍啊！”
“太美了……实在太美了……”那年轻求道者站在原地，眼眶微红，“我能感觉到经脉里的灵力在躁动，像是……像是这里才是修炼者真正的归宿。”
马飞熊不自觉地握紧了长矛，那只仅存的右臂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涌动着一种极亮的光。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飘浮在云海间的山岳，良久，才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声音：“值了。”
周文远掏出怀里的书卷，又沉默地放了回去。在这片天地之间，他的书卷显得那样单薄。他仰望着那样高远、那样阔大的天穹，感到自己几十年读书求学凝结出的见识，在这片天地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众人都沉浸在初见的震撼中，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只有清辞，在最初的惊艳之后，眉心那道若有若无的蹙痕却越来越明显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萧衍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四周的同时，也在留意着她的神态。他没有打扰她，只安静地等着。
清辞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纯净的灵力涌入肺腑的同时，她以神识细细感知着这片天地的气息。灵力的浓度确实远超此界，但与此同时，她在那片磅礴的灵气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异样。
那丝异样像是一片明净的湖水中暗藏着的一缕腥气，被浓烈的灵气裹挟着，沉在深处，若不细探根本察觉不到。但那腥气存在得如此真实，像一只隐匿在暗处的兽，呼吸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停止。
她还察觉到，这片天地间的灵力虽然浓郁，却似乎少了些什么。这方天地里，禾苗生长的灵气、清泉潺潺的生机，本该相辅相成组成完整的轮回，但某种根基般的东西似乎缺失了。就像一座大宅，门庭华贵如昔，但支撑门庭的中梁已经被人悄然抽去，只是宅子太大、太深，一时间看不出来。
师尊玄昀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少有的凝重：“丫头，你察觉到了。”
清辞没有出声，但神识中问了一句：“师尊，这里……
玄昀沉默片刻：“九霄灵域，比老夫当年离开时……变了。”
“变了？”清辞没有开口，只在心中追问，“哪里变了？”
“很多地方。”玄昀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深沉得几乎让听者心沉的凉意，“老夫当年离开时，这片天地的灵脉是完整的，由三十六天域的灵脉源头共同支撑。但此刻，老夫感应到的灵力虽然浓郁，却透着一股虚浮之气，像是被抽取了大量根基的树木，枝叶虽还茂密，根却已经败了。”他停了一瞬，“有人在动用这片天地根本的底蕴。”
清辞心口一沉。
她睁开眼，目光越过那片云海，望向极远处的天际。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灰雾，像罩着一层薄薄的纱，将天穹的蓝色蒙上了一层阴翳。她盯着那片灰雾看了许久，又转头环顾四周，细细打量着那些悬浮的山脉。
那些山峰虽然灵雾缭绕，但灵雾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灰气，像新鲜的活水之中混入了一缕浊流。山脚下的灵植叶片确实是明亮的绿色，却带着一层过于鲜亮的、不自然的润泽，像是被外力催生出来的。她指着那些灵植，正要开口说什么，却感觉到怀中的古玉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隔着衣料按住古玉。那股震动平稳而坚决，像某种警示，又像某种确认。
天色很好，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将整片浮空山脉照得明亮清爽。但对于这方天地的底细，清辞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端倪。她将古玉的震动按在心底，脸上没有露出太多异样的神色。
众人仍在惊叹着四周的景象。方伯正拉着柳青崖东指西指地议论那些飘浮的云岛；几名年轻求道者蹲在灵植前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些泛着灵光的叶片；连素来冷面的马飞熊都仰头看着那轮凛然高悬的烈阳，半晌没有收回目光。
清辞看着他们那些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笑容与惊叹，没有立刻将自己察觉到的异样宣之于口。她只在心中将古玉的震动、师尊的提醒、那缕若有若无的腥气与天边那层灰雾放在一起，牢牢地记住了这些轮廓。
“先让大家休整片刻。”萧衍走近她身边，低声道，“他们刚穿过通道，灵域灵气浓度与此界差异悬殊，需要时间适应。若不先调整气血，怕是会有不适。”他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清辞脸上，“你也需要休整。”
清辞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只转身招呼众人找地方坐下休息。但当她转身之时，目光又不自觉地越过众人肩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天际。灵雾缭绕间，那片灰影仿佛在缓缓移动着，像潜伏在云海深处的庞然大物，等待着被什么人惊动。
清辞将视线收回来，攥了攥拳，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她走到一处空地前，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让自己去适应这片天地间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灵力。但记忆深处，那幅在光门中看见的、转瞬即逝的遥远画面——那座悬于云海之上、辉煌壮阔的宫阙——却再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无声地提醒着她，曾经的九霄灵域，并非如今的模样。
“九霄灵域，我们来了。”清辞闭着眼，在心底默念了一句。随即又接上了另一句，那句话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