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身影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的刹那,清辞也随之迈入。
光芒与混乱在同一瞬间涌来。清辞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像有千山万壑的流水一同倾泻而过,又像无数道钟声在颅腔里回荡。视野中一片茫茫银白,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萧衍,只有身周灵力如水般急剧流转的气息,告诉她仍在穿越的途中。她下意识地将古玉握紧在掌心,那温热的感觉像一根线,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银白中牢牢牵着她,不让她迷失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整整一生。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踏实的感觉——那种踩在实地上、不再是虚无灵力薄膜的、有着泥土质地与青草气息的坚实触感。与此同时,银白色的光芒在她面前骤然碎裂,像一幅被风掀起的帐幕,倏然卷向两侧,散入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
眼前的景象,令她呼吸一滞。
云海。无边无际的云海。
清辞站在一座浮空山峰的边缘,脚下是青灰色的山岩,岩缝中生着几株她从未见过的灵草,叶片半透明,脉络间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华。山峰悬浮于虚空之中,下方千丈处是翻涌的云海,云霭如纱般缓缓流动,云层间隙中隐约可见另一座浮空山的底部,山色苍翠,倒悬着一挂银白的瀑布,落入云中,无声无息。再往前望去,一座、两座、十座、百座浮空山脉,宛如散落在天穹中的明珠,以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漂移。灵雾如纱幔般缭绕在山峦之间,阳光从云海尽头斜斜洒下,为每一座山峰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而更远处的天际尽头,有几座高耸入云的宫阁楼宇悬浮于虚空之中,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像是仙人居住的琼楼玉宇,在云霭与日光的交织下宛如海市蜃楼般缥缈。
清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身后接二连三地传来响动——有人落地的闷响,有人踉跄的脚步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求道者从银白色的光芒中穿出来,狼狈地摔落在山岩上,却又在抬起头的那一刻,齐齐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年轻求道者喃喃道,声音发抖。
“九霄灵域……这就是九霄灵域?”周文远从地上撑起身来,连衣袍上沾的泥土也顾不上拍,仰头望着那片无垠的云海与浮空山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比传说中……还要瑰丽。”
方伯一屁股坐在地上,柴刀横在膝头,愣愣地看着远处那座悬空的宫阙,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声音竟然压得极低,像怕声音大了会惊动这片天地一般:“俺……俺滴个乖乖。”
柳青崖也穿过光门落到了山岩上。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震惊地四处张望,而是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地形——落脚的山峰面积不大,约莫百丈方圆,三面是陡峭的崖壁,一面朝开阔的云海。没有埋伏的气息,没有陌生的灵力波动靠近。他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抬眼望了一眼远处那浮空宫阙的轮廓,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马飞熊单臂拄着长矛,站稳后也沉默地望着远方。他的目光在那片天际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裴春和走到他身边,替他检查那截残臂上崩裂的布带,他才哑声说了一句:“这地方的灵气……浓得呛人。”
裴春和没接话。他拎着药箱,环顾四周,目光很快被山岩缝中那几株半透明叶片、脉中流转金色光泽的灵草吸引住了。他蹲下身,凑近看了片刻,小心地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眉目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将叶片收进药箱夹层里,像藏了一件极重的珍宝。
沈知远落地后,下意识先寻找妻女的身影。他看到苏婉娘正从光门中走出来,踉跄了一下,被他抢先一步扶住。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沈知远低声问:“没事吧?”苏婉娘拍掉袖口的浮尘,摇了摇头,却同时望向不远处站在山岩边缘的倩影。
清辞站在山峰边缘,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风吹拂着她鬓角的碎发,银白色的衣裙被灵域的风吹得猎猎飘动。她望着远方那片云海与宫阙,神色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反而那双眉不自觉地蹙起,仿佛在竭力辨认什么令她不安的东西。
“清辞?”苏婉娘走上前来,放轻了声音,“这里……可是有什么不对?”
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灵域的风穿过她的指缝,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常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触感。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灵域中的空气与凡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浓郁到几乎凝为实体的灵力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一口甘醇的灵泉。但在这股灵力气息的深处,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常。
像是沉静的夜空里突兀地划过一道不和谐的杂音。
“这里太安静了。”清辞终于开了口。她转过身来,目光从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宫阙上收回,落在众人脸上,语气沉静,“你们不觉得吗?这么庞大的一片灵域,这么浓郁的灵力气息……却没有丝毫活物的气息。没有鸟鸣,没有兽吼,连风里都没有一丝草木的生机。”
众人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片天地确实安静得过头了。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鸟鸣兽啸,甚至连脚下灵草的叶片都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方才被瑰丽景象所震撼的众人没能注意到这份异常,此刻经清辞一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便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难道……这里是无人之地?”有人小声问。
萧衍没有参与讨论。他从落地那一刻起便以灵识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比凡间强大不知多少倍的灵力如潮水般在他感知中涌动,醇厚而狂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他的灵识掠过脚下的浮空山峰,掠过云海,掠过远处的宫阙,试图寻找一个熟悉的坐标,一丝可以与记忆对照的痕迹。然而没有。他感知到的灵脉节点走向与他在古籍中所见的记载全然不同,山川地势的分布也找不到任何吻合之处。这片天地,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他睁开眼睛,与清辞对视一眼,没有互相询问,便已经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答案。
“此地灵力浓度远超凡间……远不止千倍万倍。”萧衍缓缓道,“若在此地修炼,一日可抵凡间一年。”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座远方的宫阙上,“但灵脉的走向和我所知的所有古籍记载都对不上。这里的山河地势、灵力纹理……全都变了。”
清辞没有意外。她在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心中便涌起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些浮空山脉的轮廓、那些灵力的涌动方式,在魂魄深处隐隐唤起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想不清那是什么。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掌心和那枚温热的古玉——从穿过光门之后,古玉的温度便渐渐回落,此刻已恢复成羊脂玉常态的温润,仿佛这扇门完成了某种使命后便重新归于沉寂。
正在这时,识海中响起一道带着叹息的声音。
“终于回来了。”玄昀的声音极轻,像一泓平静的泉水,“这片天地,老夫等了一千年,也念了一千年。只是……老夫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清辞心头一跳:“师尊……您认得这里?”她在识海中轻声问道。
玄昀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老夫不认识这里的山川。但是……老夫认得这片天穹的气息。哪怕再过一万年,老夫也不可能认错。”
清辞蹙眉:“师尊,您方才说‘回来’是什么意思?您不是说,您的一缕神识始终寄于玉镯之中,从未离开过凡间吗?”
玄昀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长,长到清辞几乎以为他不愿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丫头,老夫的神识确实从未离开过玉镯。但那个‘从未’,是以老夫自身的感受而言的。玉镯在凡间停留了一千年,老夫便也跟着在凡间停留了一千年。”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老夫不曾想过,你在凡间才度过短短数十年,这片九霄灵域……竟然已经过了一千年。”
清辞的脸色变了。
“一千年?”她没有压住这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身边的萧衍、苏婉娘、沈知远、柳青崖同时看向她。
清辞意识到自己失态,抿了一下唇,定了定神,才低声道:“师尊方才告诉我……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凡间不同。我们在凡间只度过了数十年,但九霄灵域……可能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光。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落入平静的湖面。众人都愣住了,一片死寂中只有风从浮空山的边缘吹过,卷起几片半透明的灵草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从踏入飞舟之日起,经历了精怪、乱流、光门,一路上攀越了无数凶险,满心以为跨过那道银白色的光门便能一步登天,踏入传说中的仙界。却不想,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已经过去千年的世界。
“一千年……”周文远喃喃着,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书卷,又垂下手去。他望着远方那些悬浮的宫阙,声音有些艰涩,“那我们……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方伯接话说。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咧嘴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只挠了挠头,“那咱们刚来这儿,就是两眼一抹黑的生人了呗。”
清辞面色如常,但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再次望向远方那几座悬浮宫阙——那些宫阙的轮廓在日光下依旧璀璨,可仔细看去,那宫阙分明有几处已经倾颓残缺了。再远的天际线上,她还望见了一些更模糊的影子,像大片大片被时间蚀刻过的废墟,安静地漂浮在灵雾深处。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踏上这片土地起便萦绕在心头的那股不安是什么了。
不是陌生的恐惧,也不是灵力威压的震慑。那句话在她心头慢慢浮起——仿佛她真正想验证的只有一件事:“我们,来晚了。”
清辞转过身,望向萧衍。她的目光平静,但那份平静中透着一种极深的、如同山岩般沉重的东西。她一字一字地道:“萧衍,我们可能来晚了。”
萧衍回望她。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来晚了什么?”
清辞没有回答。她复又抬头望向远方那座残破的宫阙,目光久久未动。灵域的风拂过她银白的衣袂,如纱如雾,在千年的时光里,没有人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就在这时,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来势极快,如一道暗潮从极远处迅速蔓延而来,像沉眠在深海中的某种庞然巨物翻了个身,将整片海域搅得天翻地覆。在场所有人同时感到胸口一紧,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来,压得人呼吸困难。
方伯握着柴刀的手猛然绷紧,虎口发白。柳青崖长剑出鞘三寸,又强行压回剑鞘,额上渗出一层冷汗。马飞熊单臂死死撑住长矛,才没有单膝跪下去。就连裴春和都微微晃了一下身,扶住身边的岩石,才站稳脚跟。
那威压虽然只是一掠而过,却带着一种令天地万物俯首的森严与霸道。仿佛云端深处盘踞着一位超乎众生之上的存在,仅仅是一个不经意的喘息,便足以让渡劫期以下的所有修士胆寒。
萧衍下意识地侧身一步,挡在清辞身前。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但没有拔剑。他向来清楚,当对手强大到某种层次时,拔剑只是暴露自己位置的愚蠢举动。他只是凝神感知那威压的来源方向,片刻之后,低声道:“云海尽头,偏北三分,至少千里开外。”
清辞点头。她怀中的古玉微微发凉——那温热的脉动在那道威压掠过之后,便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她的脸色比方才沉了几分,低声道:“这道气息……带着一股阴冷霸道的味道,不像名门正派的路子。”
玄昀的声音在识海中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向来罕见的凝重:“老夫知道这股气息的主人是谁。”
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千年前,他本该被老夫亲手斩杀。没想到,一千年后,他居然还活着。”玄昀的声音很轻,却像隔了千年的霜雪,“岂止是活着,这气息……已成一方仙王了罢。”
清辞垂眸,将那枚古玉紧紧握在手心。良久,她抬起头,望向那片云海深处那道威压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浮现出师尊那句话——“老夫认识这片天穹的气息。哪怕再过一万年,老夫也不可能认错。”
她终于明白师尊那句话真正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