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峰出发后，五人沿着玄昀遗刻中所记的旧时灵脉路线，避开主干仙道，取了一条偏僻的山径往南行。那条路少有人走，山石间杂草丛生，偶有妖兽的足迹和残余的灵气波动，但总体来说还算太平。清辞将天机罗盘捧在掌中——那是在出发前一夜，羊脂玉镯中玄昀的神识忽然亮起，引导她从镯内暗格中取出的物件。罗盘通体呈暗铜色，背面刻着“天机”二字，指针似玉非玉，悬浮在盘面上，微微颤动时会发出一层薄薄的荧光。玄昀只留一句话：“此盘可指引你找到故人故地，但只能信任七分。”清辞记下了。她发现罗盘只有在靠近某种特定的灵力气息时才会剧烈震动——那种气息，与冥狱仙宗外巡仙君身上散发出的森冷波动极为相似。
第一日赶路尚算顺利，第二日午后在一座废弃的旧墟中歇脚时，陈实忽问了一句：“仙长，咱们走了两日，怎么一路都没遇见别的修士？”清辞答得简洁：“因为这条路本来就是师尊当年刻意避开的旧道。他不想被人发现，所以我们也不会被人发现。”陈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到了第四日傍晚，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幽蓝色的光晕。
仙王城。
它比清辞想象中还要庞大。城墙高耸入云，由一种暗青色的仙材铸成，表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只沉睡的远古巨兽脊背上的鳞甲。城墙上每隔数百丈就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灵珠，灵珠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灵罩之下。那层灵罩并非摆设，清辞能够感知到它蕴含的强大禁制之力——任何未经准许的修士想要强行穿过，都会在触碰的瞬间触发警报。城墙脚下，往来巡逻的守卫约莫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每个人都至少是化神后期的修为，为首的队长更是仙君初期的层次。
“要不要等天黑再动手？”柳青崖蹲在一块巨石后面，低声问。
“不用等天黑。”清辞望着那城门方向，轻声道，“灵域的城门和凡间的不同，它不是在等天黑后关闭，而是从入夜起反而加强灵罩的感应。我们要走，就得趁着暮色交接的间隙——那时候换防的守卫注意力最松懈，灵罩也会有一段短暂的波动期。”
她从怀中取出天机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微微转动，指向城中心的方向，轻轻颤动着。她将罗盘收入袖中，转向柳青崖三人：“你们三个在城外西北方向那片密林中等着。如果我们天亮前没有回到约定的联络点，你们就退回灵峰，不要恋战。”
柳青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狠狠地握了一下拳：“仙长放心，我们会等你们到天亮。”
清辞点了点头，又看向萧衍。他已经将外袍脱下，换上了一件贴身的玄色劲装，长袍则卷起来塞进行囊。他把头发束得利落，面上以一层薄薄的灵雾遮掩了原本的容貌，气息也收敛到几乎和普通修士无异：“走吧。跟着我。”
清辞微微点头。
两人趁暮色最后的余晖，沿着城墙根下一条干涸的河道悄然逼近城门。这段河道大约荒废了数百年，河床铺满碎砂，两岸长满了枯黄的灵草。清辞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砂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的灵力收束到极致，将自身的气息压制到化神初期的水平——这个层次在仙王城中毫不起眼，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引起注意。萧衍的敛息手法比她更加老练，走在她身侧，像一道不存在影子。
暮色彻底合拢的前一刻，城门处的灵罩果然如清辞所料，出现了一阵细微的波动。两个守卫正在交接令牌，队长的目光扫向远处，短暂地移开了城门的方向。就在那一瞬间，清辞和萧衍同时动了，两条黑影贴着城门的侧壁无声地滑入，仿佛两缕青烟融入了阴影。
城门内，街道宽阔，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却安静得有些异常。城中的修士往来不绝，但说话声极低，几乎没有喧哗。街面上铺着一种淡青色的石板，干净得反光，每一块石板之间都以细密的灵纹相接，灵识扫过时能察觉到暗含的禁制。萧衍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从清辞耳畔传来：“小心，这里每一块砖石都可能刻有禁制。”
清辞微微颔首，收住脚步，改为沿着街道边缘的阴影行走。她留意到那些行人的衣饰——大部分是冥狱仙宗的外门弟子，身穿玄底灰纹的袍服，腰间悬挂着身份令牌。偶尔有仙君级的修士走过，气息沉稳厚重，目光只是随意扫过人群，便又收了回去。但他们每一次扫视，都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街道上掠过。清辞将灵力压得更低，低头行路，并不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
罗盘在她袖中微微发热。那是靠近目标时才会出现的征兆。
她和萧衍对了一个眼神，转向一条窄巷。这条巷子比主街更暗，两侧是高高的风火墙，巷中几乎不见行人。罗盘的震动越来越频繁，指针在盘面上一跳一跳地转动，最终稳稳指向巷子尽头的方向——而在那里，一座巨大的建筑群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高墙深院，殿宇层叠，最中央那座大殿的圆顶在幽蓝色的月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冥狱仙宫。
清辞站在巷口，凝望着那座宫殿良久。她无法描述此刻的心情。有恨意，有记忆，有从凌薇仙子的残念中传回来的那种被人背叛的刻骨之痛；但这一切都被她死死按压在心底深处，冷静地审视着那座宫殿的轮廓与布局。她们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找到玄昀师尊残魂被禁锢的线索，摸清玄冥老祖势力的底细。
“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摸进去？”清辞低声问。
萧衍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仙宫的轮廓上。但片刻后，他却轻轻摇了摇头：“不。现在只是刚到城门口，我们对这座城的内街布局和巡逻规律还没有掌握。贸然深入仙宫，等于把自己送去给冥狱仙宗的禁制当靶子。先花一夜时间摸清城中的巡逻规律和薄弱点，明晚再动。”
清辞点了点头。她知道萧衍的判断是对的。再大的恨意也不能让她们失去理智。
两人退回窄巷中，隐没在街巷的阴影里。此后一整夜，他们像两片无声的暗影，在仙王城的街巷间穿行，将一条条主街、岔路、暗巷、巡逻路线默默记入心中。罗盘在清辞袖中持续发着微热，坚定的指向城中那座中心宫殿。她偶尔停下脚步，以指尖轻触罗盘表面，感受那指针颤动的节奏——仿佛那是一颗心在远处跳动的脉搏。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重新汇合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旧宅院中。清辞蹲在墙根下，以灵力在泥地上勾画出一幅简略的城防图：“东、西、北三面各两个巡逻队巡街，每半刻钟换一次方向。南面靠近仙宫的位置，巡逻密度翻倍，而且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一队仙君级的精锐亲自巡城。唯一的缺口在东南角那片旧坊市，那里有一片被废弃的废墟，禁制几乎失效，可以从那里潜近仙宫外围。”
萧衍伸手按在她画出的那条线路上，指尖停了一瞬：“废墟。好，明晚我们走这条路。”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清辞听出了那份平淡中隐藏的决意。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深沉的，坚定的，带着一丝只对她才会流露的温和：“萧衍，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嗯。今晚只是开始。”萧衍说着，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座宫殿的方向，“从今以后，我们要走的每一步，都会离那里越来越近。”
天光将亮未亮，仙王城的幽蓝光芒在晨雾中逐渐淡去。清辞将那张泥土地上的城防图抹平，和萧衍并肩倚在墙根下，静静地等待白昼降临。罗盘在袖中安静下来，但那指针所指的方向，却仿佛一根推着她向前走的丝线，绷在心里，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仙王城很大，大到足以容纳千万生灵和纵横交错的街巷。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走到这条路的尽头——走到那扇门前，找到被囚在深处的师尊残魂。
远方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那是仙王城晨钟的声音。
又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