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刚说完“育良书记一会儿到”，门就开了。
高育良走进来，比电视上瘦一圈，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欧阳节身上停了一瞬。
“育良书记，这是欧阳节同志。”
高育良伸出手，笑得温和：“欧阳部长，欢迎。你在燕州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
“高书记过奖了。”
两只手一握。
高育良的手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是那种在官场里浸淫多年才能拿捏出来的分寸感。
正说着，门又开了。
徐莉走进来，五十多岁，驼色羊绒大衣，短发齐耳。
那双眼睛一进门就扫了一圈，把在座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徐部长。”沙瑞金站起身。
徐莉笑着点点头，目光锁定欧阳节，快步走过去：“这就是欧阳节同志吧？我是徐莉。”
握上手，她没马上松开，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对沙瑞金说：“沙书记，欧阳部长这形象，以后上镜不用愁了。咱们省里正缺这样的面孔呢。”
沙瑞金笑了笑：“你先别想着宣传，欧阳是来干组织工作的。”
徐莉也不恼，掩嘴笑了笑，松开手坐下。
她坐在欧阳节斜对面，身子微微朝他的方向倾着。
欧阳节刚坐定，对面的田国富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茶杯举到嘴边，没喝，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来。
沙瑞金招呼众人举杯：“来，我们欢迎欧阳节同志到汉东工作。”
众人举杯，欧阳节一一碰杯。
酒过一巡，桌上的话渐渐多起来。
高育良和徐莉聊起省里一个文化项目的宣传口径，李达康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京州的事。
田国富一直没怎么说话，筷子动得不快，但夹菜的时候眼皮是抬着的。
欧阳节正和高育良说着话，田国富端着茶杯等两人话头告一段落，才开了口。
“欧阳部长。”
声音不大，语气客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朝欧阳节的方向侧了侧。
“你在燕州搞的那个干部廉政档案，我让省纪委的同志研究过，思路很好，材料也扎实。
我听说你之前在部委那边也推过类似的东西，跨度这么大，还能做得这么细，不容易。”
欧阳节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田书记，您这么一说我脸都红了。
跟您说实话，我大学一毕业就参军了，在部队待了五年，后来转业到地方，部委那边也是半路出家。
粗人一个，干活凭的是笨办法，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各位多担待。”
这话一说，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徐莉最先反应过来，笑得格外爽利：“哎哟，欧阳部长还当过兵呢？难怪，我说这坐姿怎么这么板正。”
沙瑞金也笑了：“军人作风好，组织部就需要这样的。”
高育良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但看欧阳节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田国富倒是不为所动，等大家笑完，接着自己的话说：“不是过奖。
你来汉东，正好，有很多事我们可以一起推。
你那边有什么需要纪委配合的，可以随时说。”
“一起推”三个字从田国富嘴里说出来，桌上几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徐莉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先从田国富脸上转到高育良脸上，又转到沙瑞金脸上，最后落回杯子里，抿了一口。
她没说话，但那一眼把什么都看明白了。
田国富这是在公开亮牌。
高育良端着酒杯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看了田国富一眼，那个眼神很短，里面有审视、有不屑，还有一点被人越了界的不悦。
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课堂上讲课：“国富同志说得对，欧阳部长履历丰富，我们都要多交流。
组织部的工作，我这个分管副书记也是要过问的，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我办公室坐坐。”
这话说得客气，姿态也大方，但“分管副书记”四个字一出来，桌上谁都听明白了。
高育良不光是政法委书记，他还是省委专职副书记，组织人事这一块本来就归他管。
田国富说“一起推”，那是纪委书记在示好；
高育良说“分管副书记要过问”，那是顶头上司在提醒——组织部的事，绕不过他。
李达康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但筷子在盘沿上顿了一下。他当然听懂了。
田国富手里攥着纪委，高育良手里攥着组织人事，两人同时向新来的组织部长伸手，这饭桌上的平衡从这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李达康的目光扫过欧阳节，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
欧阳节端起酒杯，朝田国富微微示意：“田书记客气了，我刚来，情况不熟，以后少不了麻烦纪委的同志。”
田国富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说：“不麻烦，你随时来，我都在。”
“我都在”三个字说得平平和和的，田国富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到高育良那边，停了不到一秒钟，又收了回来。
高育良端杯的手没停，脸上笑意也没减，只是喝了一口酒之后，放下杯子的时候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
他偏过头跟徐莉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徐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来得突兀，像是有意替高育良遮住什么。
高育良自己始终没笑，他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慢到桌上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嚼的不是菜，是刚才田国富那句话。
但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松下来。
高育良跟李达康聊起了京州地铁的进度，田国富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干部作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