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莉一直没怎么插话，端着酒杯，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
等沙瑞金跟欧阳节碰完一杯、放下杯子心情正好的时候，徐莉端着酒杯凑了过去。
笑着坐到沙瑞金旁边的空位上，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能听见：“沙书记，我敬您一杯。今天这气氛真好，欧阳部长来了，咱们汉东的班子的战斗力也算增强了。”
沙瑞金跟她碰了杯，喝了一口。徐莉放下杯子，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沙书记，省里那个文化产业的宣传方案，宣传口这边整理得差不多了，回头我让人送您那儿您看看。
今年要是能多给点支持，宣传口这边还能做得更漂亮些。”
话说得轻巧，像是饭桌上顺嘴一提。
但谁都知道，徐莉这是借着今天这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沙瑞金要资源。
她挑的时机也刁，这会儿高育良在跟李达康说话，田国富在喝茶，表面上没人注意她，可实际上满桌人都竖着耳朵。
沙瑞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宣传口的事你们按程序走就行，该报的报，该批的批。
今天不谈工作，今天是欢迎欧阳。”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明白白，今天这场合，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徐莉也不纠缠，笑着点点头：“那是那是，今天主角是欧阳部长。”
她转头朝欧阳节举了举杯子，算是把话圆过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桌上聊到了京州的项目，高育良说了句政法系统最近在调研基层执法力量的事。
沙瑞金刚接了一句“基层力量是该加强”，徐莉又接上了话茬，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到基层，沙书记，我们宣传口在基层的阵地建设这两年有点跟不上，经费上……”
沙瑞金不等她说完就笑着摆了摆手：“徐莉同志，你今天这是第三次提宣传口了啊。
这样，下周你到我办公室专门汇报，今天先吃饭。”
徐莉被点破了也不尴尬，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冲沙瑞金举了举：“那我先跟您约好了，下周我准时去。”
沙瑞金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徐莉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脸上笑意不减。
李达康这时候放下筷子，没看高育良，也没看田国富，目光落在欧阳节身上。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一出来，桌上聊天的声音都低了几分：“欧阳部长，京州那边，组织部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直接找我。
我那边的工作，该对接对接，该推进推进，绝对不拖后腿。”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等欧阳节回应。
意思很明白，话我说了，不是跟你商量。
高育良端着酒杯的手慢了一拍，随即笑着接话：“达康同志这话说得实在。
不过欧阳部长刚到，组织上的事，还是先到我这儿通个气，理理顺了再往下走也不迟。”
这话说得温和，但“到我这儿通个气”几个字一出来，桌上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意思。
高育良不光是提醒李达康，也是在提醒欧阳节，组织部的工作，得先过他这一关。
李达康看了高育良一眼，没接话。
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席时，沙瑞金拍了拍欧阳节的肩膀：“欧阳，明天开始，组织部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好的，沙书记。”
众人往门口走。
徐莉走在欧阳节旁边，又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欧阳部长，改天到我那儿坐坐，宣传口的事也得请你多支持。”
说着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格外爽利。
田国富从衣架上取下夹克，慢慢穿上，站在一旁看着徐莉和欧阳节说话，没凑上去，但目光一直没离开。
夹克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第一次拉歪了，他重新拉了一遍。
高育良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一直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等谁，但最后谁也没等，推门先出去了。
欧阳节走出招待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大衣领子，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顿饭。
田国富的“我都在”是说给高育良听的，高育良的“到我这儿通个气”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李达康的那几句比任何话都重。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达康正站在台阶上和陈伟说着什么。
就在欧阳节转身的瞬间，李达康的目光抬了起来，隔着十几步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握手时不一样了，里面有东西，说不清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但李达康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和陈伟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欧阳节拉开车门，嘴角动了动。
汉东这桌饭，比燕州那边的常委会都累。
~
李达康回到家里的时候，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其中一只杯子里还剩半杯酒。
欧阳菁靠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米色的羊绒披肩，电视开着，放的是韩剧，音量调得很高。
她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什么，听到开门声，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
“嗯。”李达康把外套挂好，走到沙发前。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红酒，又看了一眼欧阳菁。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已经喝了一些。
“一个人喝酒？”
欧阳菁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端起那半杯酒晃了晃：“不可以？”
李达康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今天省里给新来的组织部长接风，我去了。”
欧阳菁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没接话。
“他叫欧阳节。”
欧阳菁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李达康，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欧阳菁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歪着头看着李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