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晓一去了一趟鼓楼。
他一天没睡。
从昨晚那声起，他就没合过眼。
雪地里那声应，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他走到哪儿，那根针就跟着扎到哪儿。
先生的名字，是他叫出来的。
先生，也是他，亲手送到那东西嘴边的。
城外的雪停了，风也停了。整座城安安静静，只有他的鞋底，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
鼓楼在街尾。楼下那面锣，比人还高，边上磨得发亮。他从锣旁边绕过去，上楼梯。
楼梯很窄，木头的，一级一级，被三百年的脚磨得凹下去。他走一步，楼梯就吱呀一声。
二楼没有窗，四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摆着灯牌。三百六十二块，从地上摆到房梁。
白执事站在架子前，背对着楼梯。
他没点灯。屋里黑着，只有架子缝里漏进来一点天光，照在他手里的那块牌子上。
你上来了。他说，没回头。
我问你一件事。
那东西的册子。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白执事把牌子放回架上，转过身。
拿不回。他说。
为什么？
守不能出城。它不会进城。白执事说，那本册子在它身上，你够不着。
那先生的名字，就永远在它那儿了？
白执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
交接。
晓一没说话。
三百年前，城还没建的时候，这里是一片空地。白执事说，空地上，有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所有人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那东西来了。它要收人。城里的人不答应，就立了一个约。
什么约？
每到第七位凑齐，守和它，要在城门口对一次账。白执事说，守把该销的名字交出去，它把该还的名字还回来。这叫交接。
它肯还？
约是它立的。白执事说，它认字。可它不会写字。它收人，得靠人帮它记。所以它留了这么一条缝。
你见过交接吗？晓一问。
没有。白执事说。
你当执事多少年了？
六十年。
六十年，一次都没赶上？
上一场交接，是三百年前。白执事说，我连听，都没听全。只在旧册子里，见过几句记载。
写了什么？
写着，三百年前那一场，城输了。
输了什么？
不知道。白执事说，旧册子里，只记了这么一句。
晓一抬头。
缝在哪儿？
在对账。白执事说，对账的时候，两本册子摊在一起。它念一个，我写一个。写错了，它就还一个。
所以能换？
白执事说，只要你会写。
对账的时候，怎么对？晓一问。
城门口摆一张桌子。白执事说，两本册子，面对面摊开。你的正册在左，它的收册在右。
然后呢？
它念一个名字。白执事说，念到的，你就在正册上找。找到了，销掉，算它收走。找不到，它就得还。
还什么？
还它册子上，那些不该收的。
晓一没说话。
它认字，不会写字。白执事说，所以它对账，只能靠你写。你写错一个，它就乱一个。乱一个，你就多一个机会。
晓一站在黑里。
对账。
这两个字，他听了二十年。
先生在账房里，天天说的，就是这两个字。进一笔，出一笔，两笔得平。平不了，就查。查到对上为止。
现在，他和那东西之间，也要对账了。
只是这一回，账本上记的不是钱，是名字。对不上的，不是银两，是人。
晓一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这三百六十二块牌子里，晓一问，有先生那一块吗？
白执事说。
哪一块？
白执事没说话。他走到架子最里侧，从最底下，抽出一块。
那块牌子，比别的旧。上面的字，被人刮过。
先生的名，原来刻在这儿。白执事说，后来，他自己刮了。
晓一接过牌子。
牌子背面，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刮掉的，还能刻回来吗？
白执事说，等你的正册上，重新有了先生的名字。
晓一把牌子翻过来，看了很久，放回了架子上。
下次交接，是什么时候？
白执事看着他。
快了。他说，城里的灯，快满三百盏了。灯满三百盏的那一夜，就是第七位凑齐的那一夜。
那一夜，我必须去？
必须。白执事说，你不去，它就把城里的名字，一个一个自己念走。
晓一没说话。
可你要想清楚。白执事说，交接，守得亲自出城，站到它面前。
出城会怎么样？
到了，账就结。白执事说，结了，你就没了。
晓一没说话。
这两个字，他在城主身上见过。
城主走出城门，往雪里走，越走越淡，最后雪地上连脚印都没有。
那就是。
再过四五天，他也要这么走一遭。
上一任守，他说，交接过吗？
没有。
三百年，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白执事说，他坐在鼓楼上，等了三百年。他等的，就是一场交接。
那他为什么没等到？
因为灯，从来没满过三百盏。
晓一怔住了。
三百年前，白执事说，城里的灯，本来有三百六十五盏。后来，一盏一盏地灭。灭到剩三百六十二盏，就再也没人点得齐了。
为什么点不齐？
因为城外，从来凑不齐三百个有名字的人。白执事说，你来了，才把外面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回来。
晓一站在原地。
原来他这些天做的每一件事——记名字、点灯、让三百个人互相叫——都是在往那一场交接上走。
他不是在躲那东西。
他是在一步步，走向那场必须面对的交接。
城主在鼓楼顶，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一场交接。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用等三百年。
他只要等四五天。
还有多久？他问。
白执事走到窗口。
天已经亮了。
你自己算。他说，墙上还差几盏。
晓一闭上眼。
一百三十二。
他昨天数过。
还差一百六十八盏。
一天几十盏，快的话，四五天。
四五天。他说。
白执事没说话。
四五天后，晓一说，我得出去。
出去，就回不来了。
白执事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他说，交接之前，你最好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晓一没接话。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一半，他停住。
白执事。他喊。
交接的时候，它念一个，你写一个。
那先生的名字，晓一说，它念出来的时候，你帮我，写错一个字。
白执事站在楼上，没动。
过了很久，他应了一声。
我试试。
晓一往下走。
我试试这三个字，从白执事嘴里出来，比什么都重。
晓一知道，白执事这一辈子，守的就是两个字。他从不越线。
这一次，他应下写错一个字，就是把线，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这一寸，是要拿命还的。
楼梯一级一级，落在黑暗里。
天，已经全亮了。
可他心里，那一场雪，还没停。
晓一走出鼓楼。
城门还关着。城外，三百个人已经开始起了。有人架火，有人喂孩子，有人对着墙上的灯，小声念自己的名字。
晓一站在城门里，看他们。
四五天。
他要在这四五天里，把剩下的名字都记回来，把三百盏灯都点亮。
然后，走出这扇门。
去把先生，换回来。
他回到城门里，支起木板，坐回那张桌子后头。
笔，还是那支笔。纸，还是那卷纸。
他铺开纸，写今天的第一个名字。
手很稳。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
他知道，从现在起，每写一个名字，就是往那扇门，多走一步。
可他还是写。
一个，一个，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