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晓一就把桌子支起来了。
今天，他要快。
墙上还差一百六十八盏。四五天。一天得点三十多盏。
他让二牛帮着数人头，让吴秀兰帮着记，让守夜的挨个提醒：想不起来的，先去想；想起来的，赶紧过来报。
他这回换了个法子。
不等人自己想起来。他让记得住的人，先站出来，念自己认识的人的名字。
你能叫出几个人，就叫几个。他说，叫出来，就写。
吴秀兰也来了。她把这十九年记在纸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外念。念一个，人群里就有一个人抬头。
念到，老人应了一声。
念到，桂花笑了。
纸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落到活人头上。
报一个，写一个。晓一说，今天不关门。
二牛拎着一根棍子，从人群这头，数到那头。
他数得慢，一个一个人头点过去。
数完，他脸色变了。
堂主。他说。
多少？
三百零一。
晓一手里的笔，停住了。
再数一遍。
二牛又数了一遍。
三百零一。
不可能。晓一说，我天天数，三百整。
他亲自站到高处，自己数。
从东数到西，从西数到东。
数到第三遍，他数出三百零一。
多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站在人群最边上，从始至终没动过。
晓一站起来。
三百个人。他记了这些天，天天数，从来是三百整。哪怕夜里少了几个，第二天他也能补上数。
多出来一个，还是头一回。
他把笔插回怀里，朝人群走。
雪地里，人群看着他，像看一个突然发了狠的人。
他一步，一步，踩过去。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
晓一一个一个看过去。
陈叔，周顺，二牛，老七，桂花，赵德才，小高，小灯，守夜的，抱孩子的女人……
一个个，都是熟脸。
走到最边上，他停住了。
人群最边上，站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穿着和旁人差不多的破棉袄，低着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晓一没见过他。
你叫什么？
那人没抬头。
你叫什么？晓一又问了一遍。
那人慢慢抬起头。
是一张从没见过的脸。
灰白的，没有血色，五官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照着谁的样子，拼出来的。
晓一的手，慢慢按住了腰间的笔。
你从哪儿来？
那人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你从哪儿来？晓一往前逼了一步。
那人还是不答。
你和谁一起来的？
那人还是不答。
它答不上来。
因为它没有来处。
因为它没有跟过谁。
因为它只会收，不会记。
晓一往后退了半步。
它是那东西。他说。
三百个人，齐齐往后退。
它混进来了。晓一说，它学会了变脸，学会了变声音，学会了变脚印。它现在就站在你们中间。
人群炸了。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把孩子往怀里塞。有个老太太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扶起来。
小高嗓子都喊劈了：别挤！都别挤！
守夜的拎着那根棍子，横在人群前头，可他自己腿也在抖。
只有二牛，站在晓一身后，没动。
哪个是？二牛问。
最边上那个。晓一说。
有人尖叫，有人拔腿就跑，有人把身边的人一把推开。
晓一站在乱里，盯着那个生面孔。
那人（那东西）也看着他。
然后，它笑了。
笑的声音，很细，很凉。
你数出来了。它说。
不是哪个人的声音。
是它自己的声音。
三百个，多一个。它说，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是记账的。晓一说。
记账的好。它说，记账的，才看得清账。
你混进来做什么？
我看看。它说，看看你给他们起的名字，都长什么样。
晓一没说话。
也看看，它说，下一场交接，我要收哪些。
它说完，那张，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塌下去。
像一张纸，被火从边上烧进来。
烧到一半，它说：
灯，点得越多，我要收的，就越多。
然后，整张脸，化成了灰。
灰落在雪地上。
没有脚印。
三百个人，站在原处，谁也不敢动。
晓一盯着那摊灰。
灰很快被雪盖住了。
可那句话，还在。
灯点得越多，我要收的，就越多。
李长河走过来。
它说得对。他说。
什么？
有名字，才值钱。李长河说，你点一盏，它多一个。你点三百盏，它就有三百个可收的。
晓一没说话。
所以你得想清楚。李长河说，你是要三百盏灯，还是要三百条命。
灯，就是命。晓一说。
灯点着了，命就上了它的册子。李长河说，不点，命也是它的。只是晚两天。
晓一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李长河没答。
你当初要我点灯。晓一说。
我没要你点灯。李长河说，我要你给他们一个能被叫出名字的地方。
点灯，就是让他们有名字。
有名字，和点灯，是两回事。李长河说，名字能装在心里，灯得挂在墙上。墙上的灯，它看得见。
晓一没说话。
它看得见的东西，它都惦记。李长河说，你在替它，把三百个人，一个个擦亮，摆出来。
晓一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他抬头，看城墙上那一百多盏灯。
我不知道。他说，这条路，走到头，本来就没什么好果子。
晓一转过身，看那三百个人。
他们站在雪地里，像一群吓坏了的羊。
都过来。晓一说。
没人动。
都过来！他又喊了一声。
有人慢慢挪过来。
我教你们一个法子。晓一说。
人群围过来。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数一次人头。晓一说，三百个。多一个，少一个，都要报。
报了，怎么办？小高问。
报了，我来看。晓一说，我看得出谁是假的。
你怎么看？
假的，没有来处。晓一说，你问它叫什么，从哪儿来，跟谁一起来的。它答不上来。它只会收，不会记。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那要是它学会了呢？
晓一没答。
这个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当天傍晚，晓一让所有人站成三排，报数。
从一报到三百。
报完，他一个一个对册子。
对到一个，勾一个。
三百个名字，对上了两百九十八个。
有两个，名字在册上，人不在。
还有两个，人在，名字只记了半个。
他问那两个名字在册上、人不在的，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
天冷，雪大，谁也没注意，什么时候少了两个。
晓一盯着那四个数，看了很久。
账，还是不平。
四个对不上的，不是小数。
是四条命。
天，快黑了。
晓一抬头，看城外的雪。
那东西今天混进来一次。
明天，它还会再来。
而且，它会越来越像。
像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分不出来。
他回到桌子后头，坐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落到城墙下了。风从城门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铺开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他拿不准，这一笔，该写下去，还是该停住。
写下去，墙上的灯多一盏，那东西的册子上，也多一个名。
停住，这个人，今晚就可能没了。
他坐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写下去了。
灯，得点。
命，他再想办法。
这一夜，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数城外的雪，数到天亮。
雪，一直在下。
城外，那三百个人的火堆，已经压得很低。
火苗缩成一点，像随时要灭。
晓一看过去，把那一点火，记在了心里。
那是他这些天，唯一没算进账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