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晓一就开始对账。
他一页一页翻册子。
每个名字，他都用手指头点一遍。点一个，抬头看一眼城外的人群。
陈叔，在。周顺，在。二牛，在。
点到，他停住了。
城外没有柱子。
点到，城外也没有铁蛋。
他翻了回去，又点一遍。
还是这两个，对不上。
少了的那两个人，他有数。一个叫柱子，一个叫铁蛋。名字是昨天刚点上的，灯还亮在墙东头。
可人没了。
他让二牛和小高出城去找。守不能出城，他自己站在门槛上，往雪地里看。
雪地里，有两串脚印。
一串往东，一串往西。
二牛顺着东边那串走。脚印踩得深，一步一个，看得出来，那人走得很急。
走到半里地，脚印断了。
断的地方，雪是平的。没有跌倒，没有打滚，没有第二串脚印，也没有往回走的印子。
就是走着走着，人没了。
二牛蹲在断印子前头，伸手在雪里刨。刨下去，是冻土。
是它。二牛回来，说，走到一半，人就没了。
小高那边也一样。
小高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喘着粗气。
堂主，他说，我顺着脚印走，走到一棵老榆树底下，脚印就没了。树底下，雪是平的，连个坐过的印子都没有。
树呢？
树还在。小高说，就是人没了。像……像被谁从雪地里提走了。
晓一站在门槛上，看那两串断掉的脚印，看了很久。
他们的名字，是谁记着的？他问。
人群里，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柱子，是他娘记着的。
他娘呢？
他娘……那人顿了一下，昨天夜里没的。就是那个瞎眼老太太，坐火堆边上的。
晓一记着那个老太太。
她没有名字，天一黑就少的那种。她天天坐在火堆边，背靠着墙，手里抱着一只空碗。碗底是漏的，可她舍不得扔。
她不睡觉。天一黑，她就坐直了，嘴里念叨：柱子，柱子。
她怕自己睡着了，就把柱子的名字忘了。
柱子是她儿子。柱子的名字，是她起早贪黑、喊了一辈子，才喊住的那一点东西。
昨天夜里，她没撑过去。
她一没，柱子的名字，就没人记了。
铁蛋呢？晓一问。
铁蛋，是他媳妇记着的。又有人说，他媳妇也没名字。昨天后半夜，跟那老太太一起没的。
晓一没说话。
原来这两个人，是这么没的。
记着他们名字的人，先没了。
名字是别人记着的。记的人没了，名字就跟着死。名字死了，灯就灭。灯灭了，人就能被收走。
有名字，也没用。
关键是，得有人记。
晓一转过身，看那三百个人。
我昨天说错了。他说。
人群看着他。
我说，有名字的人，不会没。晓一说，这句话，我收回。
人群里，有人抖了一下。
名字不是你们的。晓一说，名字是别人记着的。记着你的人还在，你就还在。记着你的人没了，你也就跟着没了。
那怎么办？有人喊。
交叉记。晓一说。
什么叫交叉记？
一个人的名字，不能只让一个人记。晓一说，你记我的，我记你的。三个人记一个。这样，走了一个，还有两个。走了两个，还有一个。
人群静下来。
从今天起，晓一说，每个人的名字，至少三个人记。
他让吴秀兰把纸铺开。
一个一个来。晓一说，报你的名字。然后，指三个人，让他们记住。
第一个人走上前。
周顺。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指了三个人。
你，你，你。记住我，周顺。
三个人点头。
第二个。
桂花。
记住我，桂花。
第三个。
二牛。
记住我，二牛。
名字一个接一个。
晓一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记。
轮到一个小个子的时候，小个子站在那儿，张了三次嘴，指不出人。
我谁也不认识。他说。
你天天跟谁睡一个车？晓一问。
跟……跟老赵。
老赵，你过来。
赵德才从人群里出来。
你记着他。晓一说，他叫……
晓一低头看册子。
册子上，这个小个子的名字，是昨天才写上的。三个字。
晓一念出来。
记住了吗？晓一问赵德才。
赵德才点点头，又冲那个小个子说：你放心，我天天跟你睡一个车。你没了，我就跟着你。
小个子愣了一下，笑了。
记到老七的时候，老七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老七。晓一喊他。
我……老七低着头，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指的人，明天就没了。老七说，指三个，三个都记不住，我还不是得没。
晓一看着他。
那就指我。晓一说。
老七抬起头。
指我。晓一说，我记着你。我是守。我不出城，我死不了。
老七的眼睛，红了。
你……
报你的名字。晓一说。
老七。
我记住了。晓一说。
老七站在雪地里，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那人说，我也记着你。
老七回头，是二牛。
二牛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天黑之前，三百个人，都指了人，都记住了别人。
墙上的灯，一盏，一盏，稳下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城墙上那一片灯，看着比昨晚上亮堂。
三百个人站成几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们的嘴里，都还含着别人的名字。
有人小声念。念自己的，念别人的。念着念着，就记住了。
晓一站在他们中间，听。
满耳朵都是名字。
晓一数了数。
比昨天，又多了二十几盏。
还差最后几十盏。
快满了。
李长河走过来。
快满了。他说。
快满了。
满了，就得交接。
晓一没说话。
他抬头，看城墙上那一片灯。
三百六十五盏的位置，已经亮了一大半。
剩下的，是城里那些死人占着的灯位。
那两个记了半个名字的，李长河说，怎么办？
晓一转头。
人群边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只记得姓沈的男人。
另一个，是个年轻后生，低着头，一直在抠自己的指甲。
晓一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他们的名字，晓一说，我来记。
你一个人，记得住？
记不住，也得记。
晓一从怀里摸出笔。
笔杆是温的，被他捂了一整天。
他这一整天，都没放下这支笔。白天记名字，傍晚教人交叉记，天黑前又去补那两个半个的名字。
笔尖已经磨秃了一点。
可他不能停。
天，黑下来了。
城墙外，雪地里，又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近。
近得，像就在城墙根底下。
晓一捏着笔，慢慢抬起头。
城墙根，黑乎乎的。
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脚步声，一下，一下，从黑处传过来。
像有人，正绕着城，走。
晓一听了一会儿。
那脚步声，绕着城墙，走一圈，停一停。
停的地方，正好是墙头灯最暗的地方。
它是在数灯。
晓一捏紧了笔。
它数到哪儿了？
他屏住气，跟着那脚步，在心里数。
一步，两步。
数到墙西头，那脚步声停了。
墙西头，最暗的那一段，亮起一点白。
不是灯。
是它。
它停在墙西头，不走了。
晓一知道，它数完了。
它知道，灯，快满了。
它来，是告诉晓一：
交接，就快到了。
晓一站在门槛上，没动。
他知道，这一天，躲不过了。
不是明晚，就是后晚。
他回到桌子后头，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两个半个名字，还空着半格。
他提起笔，想补。
笔尖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半个名字，补不上，就是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