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走路，跟他在奥森公园跑步完全是两回事。
这里的土地看着平坦，走上去才知道全是虚的，一脚踩下去，土能没过脚踝。
上坡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下坡的时候又怕打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也跟着上来了，虽然只是五月份，但黄土高原的日头毒得很，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矿泉水就下去了大半瓶，那根能量棒也吃完了。
他开始后悔没在后备箱多放点水和吃的。
但谁能想到呢？他本来计划的是今天下午就到西宁，找个酒店住下，明天再往青海湖开。
谁能想到半路上会来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暴？谁又能想到风暴过后，车会莫名其妙地打不着火，而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个鸟不拉屎的黄土台地上？
手机掏出来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始终是那个圆圈在转。
他后来索性不看了，把手机塞回兜里，专心走路。
他沿着那条荒废了的土路走了快一天。
他估摸着至少走了三十公里，甚至更多。
中间翻过了三座梁，穿过了两条沟，在一个背阴的土坎下面歇了半小时，吃了剩下的那根能量棒，喝了最后一口水。
保温杯里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他没舍得喝，留着，万一后面更渴呢。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的时候，他站在一道山梁上，终于看到了远处沟底有一片矮矮的房子。
那一刻，他差点没哭出来。
房子不大，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用土坯和石头垒的，屋顶上盖着灰瓦，瓦缝里长着些枯草。
大概有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条干沟的两侧
周远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了山梁。
下坡的时候他还滑了一跤，裤腿上全是黄土，他也顾不上拍，爬起来继续走。
等到了村口，他才发现这个村子比他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土坯院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砖，有些墙根已经被雨水掏空了，用几块石头勉强垫着。
巷子里没有水泥路，就是踩硬了的黄土，上面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人脚印，有羊蹄印，还有独轮车压出来的辙。
他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柴火，靠墙根放着几件农具：一把锄头，一张铁锨，还有一个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石磨。
正房是四孔窑洞，门窗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上联被风吹掉了一角，下联还完整，上面写着“五谷丰登六畜兴”。
周远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板。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竟然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周远后来回忆这一幕的时候，觉得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拉长了。
姑娘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些黄土。
头发乌黑乌黑的，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截红头绳。
她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年晒太阳才有的小麦色，脸上带着点婴儿肥，两颊红扑扑的，像刚从地里干活回来还没来得及洗。
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像只警觉的小鹿。
她看见周远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像是随时准备把门关上。
周远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一堆灰烬下面，忽然发现还有一颗火星在亮着。
但他没时间细想，因为他快渴死了。
“你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请问这附近有酒店吗？或者集镇也行。”
姑娘没说话，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困惑。
周远以为她没听清，又放慢了语速重复了一遍：“我说，这附近，有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
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你说甚？”
“住的地方。”周远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旅馆，招待所，能睡觉、能吃饭的地方。”
姑娘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她回头朝窑洞里喊了一声：“爹！你出来一下！有个……有个城里人，问咱要住店哩！”
窑洞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很深。
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上下打量了周远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冲锋衣和那双登山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皱了皱眉。
“你是哪儿的？”男人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沉稳。
“我北京来的。”周远赶紧说，“我开车自驾游，结果车在半路上出了毛病，我走了快一天才走到这儿。就是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能住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修车的地方。”
男人跟姑娘对视了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人怕不是脑子有毛病”。
“北京来的？”男人把旱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你开车来的？开啥车？”
“越野车。”周远说，“就停在那边的台地上，走了一天，大概……三十多公里外。”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出院门，往周远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远的鞋和裤子上的黄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可信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后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方圆几十里，哪来的酒店？”男人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我们这王家沟，最近的公社在二十里外，最近的县城在七十里外，你跟我说要住酒店？”
周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十里外才有县城？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打开地图看一眼，屏幕亮了，那个圆圈还在转。他又看了看右上角的信号格，空的，一个都没有。
“你那是啥？”姑娘忽然指着他手里的手机问，眼睛里全是好奇。
“手机。”周远说，“就是……电话。”
姑娘跟父亲对视了一眼，然后小声问了一句让周远脑子彻底宕机的话：“电话还能拿在手上？”
周远愣住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智能手机，又看了看姑娘那张认真的、绝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后生？后生你没事吧？”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远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对父女，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连信号都没有的智能手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出门之前，他跟王浩吃烧烤的时候，王浩喝多了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告别。
“远哥，你要是真去了西藏，帮我给文成公主带个好。她老人家要是问起我，就说王浩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周远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我没事。”周远扶着门框站直了身体，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姑娘，能不能……先给我口水喝？我走了快一天了，实在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姑娘已经转身跑进了窑洞，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是凉白开，碗沿上还飘着一点灰，不知道是没洗干净还是风刮进去的。
周远接过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水有点土腥味，但甜丝丝的，比他喝过的任何矿泉水都好喝。
他把碗递回去的时候，姑娘正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一个北京大厂高管，站在黄土高原上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庄里，跟一个穿碎花布褂子的姑娘要水喝。
还不认识手机？
这场面，他不信，他打死都不信。
如果这样，要是拍成电影，票房肯定不错。
“谢谢。”他说，“那个……能不能再给我一碗？”
pS：有读者留言，说那边叫爸爸不叫爹，应该叫大！我要不要全改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