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转身进去端第二碗水的时候，周远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登山鞋的鞋面和裤腿全被黄土糊住了，鞋带松开了一根，他都没力气弯腰去系。
冲锋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是翻土坎的时候蹭的。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往人家门里一站，像个逃难的。
姑娘端着第二碗水出来了。
周远接过来，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再来一碗。”他把碗递回去，嗓子还是哑的。
姑娘接过碗，转身又进去了。
第三碗端来的时候，周远喝得慢了些。
一小口一小口的，含在嘴里，等凉意渗进喉咙里，再慢慢咽下去。
水还是有点土腥味，但喝惯了就不觉得了，反而觉得比城里的矿泉水多了点什么。
嗯，感觉比农夫山泉还要甜。
他把碗递回去。
“谢谢。”他说。
姑娘接过碗，低着头转身就走。
周远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碗水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缓过来了，虽然腿还是酸的，嗓子还是疼的，但至少脑子能转了。
王德厚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
“后生，你说的那个台地，是不是东边那个？上面平平的，四周都是沟？”
“对。”
“那地方叫高台。”王德厚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点上火，“四面都是沟，没有路能上去。你的车是怎么到那上面的？”
周远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风暴来的时候他在开车，风暴停了他就在高台上。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记忆。
“我……也不太清楚。”他老实交代，“风暴来的时候我晕过去了，等醒了就在那上面了。”
王德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旱烟袋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风暴？”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啥风暴？吹过来的？”
“好像真是吹过来的！”周远也只有硬着头皮接了，确实是吹过来的。
“天边突然涌起一道灰黄色的墙，铺天盖地压过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
“我活了五十年，”他慢慢地说，“没见过你说的那种风暴。”
周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先进来吧。”王德厚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明天再说。”
周远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靠墙根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墙角有个鸡窝，几只母鸡蹲在里面，咕咕地叫。
王德厚把他领进堂屋，指了指板凳：“坐。”
周远坐下来。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的相框里夹着几张黑白照片。
“小茹。”王德厚朝灶房喊了一声，“生火做饭。”
灶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王德厚坐在对面，又摸出旱烟袋。
他抽烟的时候不说话，周远也不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灶房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王德厚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后生，这方圆几十里，没有修车的地方。最近的公社在二十里外，有个农机站，修拖拉机的。你那个汽车，人家未必能修。”
周远点了点头：“我先去看看再说。”
“嗯。”王德厚站起来，“今晚你就住这儿。东边的窑空着，将就一晚。”
“谢谢大哥。”周远赶紧站起来，“真的太谢谢了。”
“谢啥。”王德厚摆摆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灶房里飘出一股葱花炝锅的味道。
周远的肚子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王小茹端着一碗面进来了。
不是精细的面条，是粗粗的面片，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碗底沉着点盐花花。
周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片有点硬，菜叶子煮过了头，但他吃得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吃完面，他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姑娘。”他说。
王小茹正在收碗，听见他叫，手顿了一下，低着头站在那里，没应声。
周远伸手去兜里掏手机。
这一路上他都在看手机，看有没有信号，看时间有没有变，看那个圆圈到底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他习惯性地按亮屏幕，还是没信号，时间还是停在23:58，那个圆圈还在转。
“我这手机付不了款，”他皱着眉头晃了晃手机，“你这儿有wi-Fi吗？”
王小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歪坏？”她重复了一遍。
“就是……无线网。”周远说，“能连手机的那种。”
王小茹摇了摇头，表情更茫然了。
周远叹了口气。
也是，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wi-Fi。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们这地方，怎么连信号都没有？”他嘟囔了一句，“移动联通电信，一家都没有？”
王小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那块黑色的玻璃面板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反着光，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想问，但不敢问。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脑袋。
对了，现金。他出门前取了现金的。
他转身去翻登山包。
去西藏之前，他特意取了五千块现金。
去那种地方，加油站可能刷不了码，小饭馆可能只收现金，这是常识。
他在背包夹层里摸到了那沓钱。
崭新的百元大钞，银行扎带还没拆。
他抽出一张，又想了想，干脆抽了两张。
“姑娘，”他把两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谢谢你们收留我，这钱你们拿着。”
王小茹看着那两张红彤彤的票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没见过这种钱，一百块的票子她更没见过。
她爹去县城卖粮回来，带回来的最大票子是十块的。
眼前这两张票子，红得发亮，上面印着毛主席的头像，但跟她见过的所有钱都不一样。
她没接。
“这是啥钱？”她小声问。
周远把钞票举了举，“人民币，一百的。”
王小茹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样的。”
周远愣了一下。
“到银行取的新钱，”他说，“你拿着，没问题的。”
王小茹还是没接。她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王德厚这时候从门外进来了，看见周远手里那两张红票子，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过来，拿过一张，凑到煤油灯下看了看。
翻过来，翻过去。
又用手摸了摸。
“后生，”他把钞票递回来，声音很平静，“你这是哪儿来的钱？”
“银行取的啊。”周远说。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把钞票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你先歇着。”他说，声音从门外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小茹也跟着出去了。
周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两张被拒收的百元大钞。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他太累了。
他把钞票收起来，拎着背包去了东边的窑洞。
土炕，席子，褥子，一床蓝底白花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那个圆圈还在转。
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
信号格，空的。
他抬起头。
炕对面的墙上钉着一本月份牌，厚厚的一沓，已经撕掉了一大半。
煤油灯的光太暗，他看不清上面的小字，但最上面那行大字是能看清的：
1983年4月18日，星期一，农历三月初六。
跟他手机上的日期一样。
不对。
他手机上的日期是2026年4月18日。
周远盯着那本月历牌看了很久。
月份牌的四周，墙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旧报纸，边角翘起来，露出一层一层的。
有些是《人民日报》，有些是《陕西日报》，还有一些他看不清名字。
最外面那层已经发黄了，上面的新闻他看不太清，只隐约看到几个词，“国民经济”“调整”“改革”。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窑洞的顶。
他闭上眼睛。
太累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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