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高平身形笔直，目光直视夏皇，言语铿锵有力，倒是有了几分皇家气度。
“好。老六既有此心，适才右相等爱卿又言需一皇子镇守边关。
那朕便将镇北城交给你。然军国大事，当不得玩笑。日后当戒骄戒躁，收起你那一身臭毛病，为国争功，莫要丢了皇家脸面。”
夏皇一反常态，竟同意了六皇子的请求。
满朝错愕。
猜不透皇帝打的什么牌。
夏皇做这个决定，也不是心血来潮。
太子想去，意在兵权，自是不能令其如愿。
老五嘴上说得好，没那个勇气，在夏皇心中分数大减。
老六这个逆子，平时虽顽劣胡闹，此番主动请缨倒有几分血性。
派老六去镇北，虽只是一步闲棋，却也未必无用。
本来给老五准备的后手，或可以用在老六身上。
“诸位臣工，可有异议？”
夏皇扫视众人，沉声问道。
满朝文武互相看了几眼，纷纷开口。
“臣等遵旨。”
竟是没有一个为六皇子说话的人。
夏皇心中冷笑。
也好。
朕正需要像老六这样，与朝臣毫无瓜葛之人。
他转头吩咐黄晨：“黄大伴，拟旨。”
“诺。”
黄晨躬身行礼。
“封六皇子平，为三等郡王，镇北将军，封地镇北城。从内帑之中拨银三万两，令其在镇北城修建王府。另拨御林军百人为郡王亲卫，保护其安全。在京三品以下官员选派二十人为王府属官。一月之后，共同离京赴任。”
这道圣旨中规中矩，朝臣并无意外。
夏国皇子满十六岁可封王前往封地，然而并不绝对。封王封地也有大小之分，亲王郡王皆分三等，一等亲王为最高，三等郡王为最低，相应的权利地位与封地大小皆不相同。
如高平这等只是三等郡王，正常来说封地会很小，也就是塞外一个大县的规模。若在关内，这样的封地最次也要三等亲王才可获得。
太祖在位时定了封王就藩的制度，却严格限制其规模，怕的就是后世子孙众多，遍地封国，不易掌控。
至于护卫与属官，亦属成例。
有些得宠的皇子，甚至只是遥领封地，一直住在京师。
有些则不急于就藩，封王之后在京中各部历练，积累功绩，等到王爵提升到一定程度再就藩，获得的利益也最大。
当然，这些都是背景强大的皇子。
像高平这般出身低微的，便没有这种待遇了。
建兴帝微微停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六皇子业已成年，如今封王就藩，此去不知何时可回。为君为父，自当操心其婚姻之事。朕闻兵部右侍郎裴南海，有一女美且贤，及笄之后，尚待在闺中。今赐婚其与六皇子为正王妃。边关事紧，事急从权，礼部在一月之内择一良辰，为二人完婚。”
旨意前半部分无人在意。
这赐婚之事，便值得推敲了。
朝臣会意，这是给六皇子拉一个靠山。
不少人看向高平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
五皇子目光陡然一缩。
若早知道父皇会赐婚裴家女，说不定他的意志会坚定许多。
裴家啊！河北大族，也是夏国顶级世家之一，若得此强援……
算了，即便如此，边疆依然不是好去处。
兵部右侍郎裴南海脸色大变，急忙出班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裴南海年约四十五六，面容清瘦，三绺长须，保养得宜。
虽躬身行礼，腰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矜持。
“裴侍郎，汝欲抗旨乎？”
夏皇不待其说完，直接斥道。
“还是我皇家子配不上你裴家女？”
闻听此言，裴南海心中一惊。
关心则乱。
这是圣旨，哪能反驳。
他只好躬身行礼：“微臣不敢。六殿下天潢贵胄，小女能嫁给六殿下为妃，乃是我裴家高攀。只是小女自小被其母娇生惯养，恐非六殿下良配。”
即便心中确如皇帝想的那般，他也不敢说出来。
若是五皇子，他还能接受。
可这六皇子，本身名声不佳，前途更是堪忧。如今远赴边关，若女儿嫁给这位，岂不苦了家族。
裴家乃是河北大族，裴南海便是裴家在朝中职位最高之人，也是裴家在朝中的代言人。
夏皇赐婚，他想到的首先不是女儿是否幸福。
而是家族从此与六皇子有了瓜葛。
裴家还未正式站队，与几个皇子皆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是想等局势再明朗一些。
可如果裴家女嫁给了六皇子，或多或少，裴家都被打上了六皇子的标签。
这与家族的大方针不符。
故而裴南海只好贬低自己女儿，以求推脱此门婚事。
“无妨。少女心思，天真烂漫，活泼些也是好的。
嫁人以后，自有女官嬷嬷教导。此事朕已开金口，裴爱卿不必多言，回去为女儿出阁做准备便可。”
建兴帝语气稍缓，却执意定下这门亲事，不容反驳。
“臣……微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夏皇铁了心要赐婚，说话再无转圜余地。裴南海只好将苦涩埋在心头，躬身施礼，无奈答应下来。
“恭贺裴侍郎，从此成为皇亲国戚。”
“贺喜贺喜。”
“裴侍郎……”
不少朝臣纷纷恭喜，不知几人真心。
裴南海眼中看到的，全是假笑，甚至更多的是嘲笑。
黄晨迅速记录下旨意，随后高声宣读。
高平心中一凛。
旨意来得太快了。
他原以为封王就藩便是全部，没想到皇帝还塞了一桩婚事过来。
裴家！
他一个连府邸都置办不起的落魄皇子，拿什么娶人家女儿。
余光扫过裴南海铁青的脸色，心里更没底了。
朝堂上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高平，有惊讶，有不屑，有羡慕。
高平挺直脊背，上前一步，拜道：“儿臣谢父皇隆恩，定当竭尽全力，守好镇北城，不辜负父皇与朝廷厚望。”
嗯！似乎主角模板要启动了，高平心中有一丝窃喜！
夏皇微微点头，说道：“起来吧，下去好好准备。”
“父皇且慢。”
高平却并未起身，继续道。
“嗯？何事？莫非你反悔了？”
夏皇语气不善，眉头微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父皇，儿臣并非反悔。不过儿臣此去镇北关，有几个小要求，望父皇恩准。”
高平行礼，有些尴尬地道。
“哼。你还提上要求了。说来听听。”
见不是反悔，夏皇轻哼一声，语气放缓。心想无非是要些钱粮罢了。便是不说，等出京之时也会为他准备。这老六还是心急了些。
“父皇旨意说给予儿臣一百护卫和二十名属官。
此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再回京师。这些人虽然奉了皇命，不得不从。
然未必真心愿意跟随儿臣。
故而儿臣想自行挑选人员，望父皇恩准。”
高平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却有些僵。声音发紧，但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此言倒也符合情理。毕竟塞外苦寒，若跟随之人皆三心二意，也是麻烦。
“既是你的护卫与属官，便由你自行挑选。朕准了。”
夏皇微一思索，未觉其中利弊，便即恩准。
“第二，镇北城与京师相隔千里，消息往来不便。儿臣要临机专断之权。”
“父皇，此事不可。”
夏皇还未开口，太子高乾便急忙反对。
“田虎在时，朕便赐了临机专断之权。老六既然是继任者，自然有此权利。此事朕亦准了。”
夏皇不理太子之言。
“第三……”
“老六，你还没完了？”
夏皇嘴角一抽，语气不悦，愠声呵斥。
“咳咳，父皇，最后一条了，最后一条了。”
高平干咳两声，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
“哼。讲。”
“太祖当年制定就藩之策，鼓励藩王对外战争，曾定下制度。言之若未借助朝廷，只凭藩王本身之力打下的外国土地，皆划归藩王治下。敢问父皇，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满殿骤然一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连呼吸都被捏住的那种静。
群臣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朝臣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太子高乾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高平身上。眼底不再是轻蔑，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五皇子高成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拢。
左相赵安布满沟壑的脸上，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倏地眯了起来。指尖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出声。
右相郭焕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是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大将军李贵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睁，盯着高平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
夏国自太祖后，鲜有开疆拓土之举。从皇帝到臣子，几乎都忘了太祖家训里还藏着这么一条。如今被六皇子当众翻出来，像从落满灰尘的箱底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剑。
剑是锈了，可那终究是太祖的剑。
高平站在那儿，瘦得像一株还没长实的青竹。此刻却让满殿文武都沉默了一瞬。
随即，窃窃私语声像开了闸的水，轰然涌了出来。
“太祖家训？老夫怎不记得有此一条……”
“好像确有此事，小时候听祖父提过一嘴。”
“二百多年没人做到了，他提这个做什么？”
“痴人说梦罢了，一个纨绔皇子，还真想学太祖开疆拓土？”
嗤笑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人掩着嘴，有人摇着头，有人拿笏板挡着脸，肩膀却在抖。
但笑归笑，没有一个人敢大声。
因为龙椅上的那位，没有笑。
建兴帝没有笑。
他目光微凝，落在高平身上。
太祖家训。这四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二十年前御驾亲征，塞外三城连丢两座。
太祖打下的基业，在他手里缩了水。
每夜梦回，北望长叹，心若刀割。
可白日里面对满朝文武，他从不提“开疆拓土”这四个字。
提不起。
今日却被这个他最看不上的儿子，当众翻了出来。
建兴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些恼，有些涩，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只是好高骛远了些。二百多年无人做到的事，你一个连府邸都置办不起的落魄皇子，拿什么去争？
可转念又一想——派他去镇北，本就是一步闲棋。既然他自己愿意往这步闲棋里再加一注，由他去便是。成了是意外之喜，不成也无损失。
建兴帝面色不变，只微微侧头，向黄晨问道：“黄大伴，有此事乎？”
作为跟随建兴帝半辈子的大伴，黄晨当然心领神会。
“回陛下，此事并未写入朝廷法度之中，只是在太祖家训有记载。老奴记得应是太祖家训第八条。”
“嗯，朕也有些印象。不过老六你提此事做甚？难道你还有把握收复失地、开疆拓土不成？”
夏皇问得随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太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垂下眼睑。五皇子微微摇头，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庆幸——幸好方才自己退缩了，这老六是真敢说。
左右相老神在在，几乎未有动容。
其他朝臣多有小声议论，无外乎嘲笑贬低之语。
高平不觉尴尬，反倒把腰挺得更直了些。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亮得有些灼人，故作扭捏道：“若是……嗯，儿臣只是大胆假设一下。若是儿臣侥幸收复失地，或者开疆拓土，是否按太祖家训将地方划到儿臣治下？”
说完还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鼓起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此话。
建兴帝看着阶下这个瘦得跟青竹似的儿子。
硬撑着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发僵。
他忽然想起高平小时候。五六岁时，这孩子曾偷偷跑到御书房外，趴在门槛上往里看。
他当时正在批折子，抬头瞥了一眼，小高平立刻缩回脑袋，脚步声哒哒哒跑远了。从那以后，这孩子再也没主动靠近过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儿子在他眼里只剩下“混账”“废物”“逆子”这几个词了？
建兴帝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情绪。
“家国天下。太祖扫六合，逐外敌，一代圣君。其家训亦属国法。朕虽不能望其项背，然祖宗成法，自当守之。”
夏皇吹捧一番老祖宗，而后用手点指高平。
“朕今日便应了你。只要是你凭本事打下的土地，皆为你之封国。不过……朕满足了你这么多要求，那么镇北城一旦有失，你也不用回来见朕了。”
“儿臣遵旨。此去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罢，高平行了一个大礼，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伏在地上，瘦削的脊背微微起伏。
满殿无声。
“免礼吧。”
建兴帝一挥袍袖。听到“死”字，心中不喜。
“黄晨，将刚刚六皇子所说之事，全拟到圣旨之中。用玺之后，一并发出，通传各地。”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