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声音变了。
起初只是一阵骚动。有人从树林里跑出来，叫其他人把孩子带回屋；接着，有人喊了福尔图娜的名字。
小爱蜜莉雅从门口探出头，看见大人们的神情，抱紧了手里的东西。
“妈妈？”
福尔图娜来到她面前，蹲下来整理她的衣领。
“听我说。等一下跟着阿尔奇，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跑开。”
“发生什么了？”
“有人进了森林。我们要先弄清楚他们来做什么。”
“那妈妈和朱斯呢？”
“我们会去处理。”
福尔图娜说得很稳，手却在女孩的肩上多停了一瞬。
成年爱蜜莉雅想起那双手后来沾着血的样子，猛地上前。
“不要去。”
她的声音穿过了母亲。福尔图娜没有听见，幼小的自己也没有。
爱蜜莉雅停下来，指甲陷进掌心。
这是过去。她知道。
知道并不能让她眼看着福尔图娜转身时，什么都不想做。
入侵者并不打算掩饰自己。
雷古勒斯站在被破坏的林地前，衣服整洁，语气却因自己的不满而越来越尖锐。他不停指责别人妨碍了他，说自己的权利被侵犯，说这片森林中的人不懂尊重。
朱斯挡在他面前。
一开始，他仍然试图交涉。他询问对方的来意，希望事情能够到此为止。
雷古勒斯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更加不快的神色。
“你是在教我应该怎么做吗？”
“不。我希望我们可以——”
“你凭什么希望？”
成年爱蜜莉雅听着，身体微微一僵。那种无视别人的回答、自顾自把一切都变成自己受了委屈的声音，让她想起曾经面对怠惰司教时的压迫感。
但这一次，站在对面的是朱斯。
他护着身后的人，明明在发抖，仍然没有退。
争执没有持续太久。
当攻击落下来时，树木折断，地面被掀开。朱斯身边的人有人倒下，更多人试图把同伴拖离危险的地方。
“住手！”
朱斯冲上前，又被迫停住。
他的力量不够。
他看见了这一点，也看见身后还有没有逃远的人。
一个装着魔女因子的容器被交到他手中。
成年爱蜜莉雅听不清每一句话，只看见他握紧容器，手指用力到发白。旁边的人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焦急地劝阻他。
“不要。”爱蜜莉雅说。
她知道他听不见，仍然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朱斯，求求你。”
他看不见她。他看见的是倒下的同伴，是还在远处的福尔图娜，是一个被叫作大人的孩子。
“如果我不能保护她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容器在他手中打开。
那股力量进入身体的瞬间，他弯下腰，痛得几乎站不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想要撕开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咬紧牙，没有倒下。
“朱斯！”爱蜜莉雅伸手扶他，手却从他的肩上穿过去。
他抬起头，额上满是冷汗。
看不见的力量从他身边伸出，扑向入侵者。
林地里响起沉闷的撞击声。树干摇晃，枝叶纷纷落下，可敌人并没有就此被赶走。
朱斯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仍一次次试着站直。
爱蜜莉雅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请让我……再坚持一下。”
那不是对谁提出的要求，更像是他对自己破碎的身体作出的请求。
阿尔奇带着小爱蜜莉雅逃离时，森林中已经到处都是呼喊。
他们跑过熟悉的小路，脚下的泥土沾满鞋底。小女孩不断回头，想找妈妈，又不敢松开阿尔奇的手。
“妈妈会跟上来的，对吗？”
“会的。我们先走。”
“朱斯呢？”
“他也会努力的。”
阿尔奇说完，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成年爱蜜莉雅跟在后面。她记起自己当时有多想相信这句话，也记起自己每跑一步，都觉得好像把重要的人留在了后面。
后来，她与阿尔奇走散了。
她一个人跌倒，又爬起来。膝盖擦破，裙子上全是泥，眼泪使前方变得模糊。
“封印……”
她想起大人说过，入侵者是冲着封印来的。
如果把他们想要的东西交出去，大家是不是就不用再打了？
幼小的她朝森林深处跑去。成年爱蜜莉雅紧随其后，想要提醒她，又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有多么急切地想帮忙。
封印的门静静立在那里。
门前已经有一个白衣女子。
她看上去很年轻，声音温柔，仿佛这里只是一处约好的见面地点。
“你来得正好。”她说。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潘多拉。”
小爱蜜莉雅望着她，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潘多拉低头看了看封印。
“我想请你帮忙打开它。”
“妈妈说过，不可以。”
“如果你愿意帮忙，或许就不必再有争斗。”
“真的吗？”
“你不是也希望大家平安吗？”
小女孩望向来时的方向。森林里隐约传来声音，她抓紧了裙子。
成年爱蜜莉雅走到门前，站在她与潘多拉之间。
“不要相信她。”
小女孩听不见。
潘多拉耐心地等着。她并没有提高声音，正因如此，每个字都像是替一个孩子认真考虑后的建议。
“你可以救他们。”她说。
小爱蜜莉雅看向封印。她想起阿尔奇的手，想起福尔图娜转身时的背影。
她抬起手。
成年爱蜜莉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知道你想救她们。”她对幼小的自己说，“我知道。”
小女孩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可是……”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紧紧抱在胸前。
“我答应过妈妈。”
潘多拉的笑意没有消失，眼神却安静了下来。
“即使你可以救她们？”
小女孩红着眼睛，摇头。
“我答应过她。”
门没有打开。
爱蜜莉雅望着幼小的自己，心里没有立刻轻松下来。她看见那个孩子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想救人。她只是记得母亲的叮嘱，在谁都不能替她决定的时刻，把手收了回来。
远处传来福尔图娜的呼喊。
小爱蜜莉雅猛地转头。
“妈妈！”
福尔图娜冲出树林，看到女儿还在，脸上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看见了潘多拉。
她把爱蜜莉雅拉到身后。
“离她远一点。”
潘多拉望着她，神色仍然平静。
又一阵脚步声从林间传来。
朱斯来了。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损，呼吸不稳，看到福尔图娜和小爱蜜莉雅时，眼中却重新有了光。
“太好了……”
福尔图娜看向他。
“朱斯！”
“我在。”
他们一前一后，将潘多拉挡在中间。
成年爱蜜莉雅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这片林地安静得可怕。
“不要。”她说。
福尔图娜伸手握住小女孩。朱斯抬起手臂，力量再次聚集。
“不要攻击。”
没有人听见。
“求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