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雅没有看清潘多拉做了什么。
她只看见朱斯的攻击穿过混乱的林间，福尔图娜的身体骤然一震。下一刻，血落在雪白的头发与衣服上，也溅到了小爱蜜莉雅面前。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
朱斯僵在原地。
他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福尔图娜。刚才还在保护女儿的女子缓缓倒下，小爱蜜莉雅扑过去，想接住她，却被带得一起跪在地上。
“妈妈？”
成年爱蜜莉雅也跪了下去。
她伸手去按住伤口。指尖穿过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不要这样。”
她又试了一次。
血仍然从那片无法触及的衣服上蔓延开来。
福尔图娜望着面前的小女孩，嘴唇动了动。她努力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碰一碰女儿的脸。
“爱蜜莉雅……”
“我在。”小女孩抓住那只手，“我没有打开门。我答应过妈妈，所以我没有打开。”
“嗯。”
“你看，我听话了。”
小女孩急切地看着她，似乎只要得到一句夸奖，接下来的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所以我们回家吧。我把鞋换好，不会把地板弄脏的。”
福尔图娜的目光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可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看着女儿，用尽力气把手放在她的脸旁。那个动作很短，然后，她的手滑了下去。
“妈妈？”
小女孩等着。
没有人回答。
成年爱蜜莉雅听见自己发出声音，才知道自己也在叫她。
“福尔图娜妈妈。”
她无法把母亲扶起来，无法替她止血，甚至无法把落在她发上的东西拨开。
她只能看着。
朱斯站在几步之外。
他原本抬起的手还悬在那里，仿佛不明白为什么攻击之后，倒下的不是敌人。
“福尔图娜……大人？”
他踉跄着走近。
“我没有……我只是……”
他跪下来，声音断断续续。他想解释，想让她回答，想证明刚才发生的事不是自己看见的那样。
没有回答。
潘多拉站在一旁。
她的话仍然很轻，却没有使任何事情变得轻一些。朱斯望向她，又望回福尔图娜，呼吸越来越急促。
“是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识它。
“我……做了什么？”
那个温柔地检查手套有没有弄脏的人，那个每次来都会认真听孩子提问的人，此刻反复张合手指，仿佛只要把手藏起来，刚才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魔女因子的力量仍在他体内翻涌。福尔图娜死去的事实压下来，与痛苦混在一起，将他的声音一点点撕碎。
“对不起……对不起……”
成年爱蜜莉雅听见那声音变了。
起初只是急促，然后是无法停下的喘息。她在另一段记忆里听过那样的声音：森林中的男人，扭曲的动作，令人恐惧的笑声，以及不断伸来的“看不见的手”。
她的身体一点点冷了。
“怠惰司教……”
这个称呼从嘴里出来时，她几乎不敢相信。
他们曾经面对过的那个敌人，与眼前跪在地上的朱斯，是同一个人。
她想起他曾笑着把礼物交给年幼的自己，又想起后来那些被他伤害、被他威胁的人。
两段记忆都是真的。
她不能因为朱斯曾经温柔，就说怠惰司教造成的伤害没有发生；也不能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就说这个跪在福尔图娜身边的人，从未爱过她们。
“朱斯……”
她伸出手，却同样碰不到他。
他没有听见。过去仍在继续。
小爱蜜莉雅抱着福尔图娜，不愿意松手。
潘多拉还在说话。
成年爱蜜莉雅已经不想听了。她看见小女孩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里从困惑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无法承受的愤怒。
寒气从她身边涌出。
“停下来。”成年爱蜜莉雅说。
冰沿着地面蔓延，绕过树根，爬上树干。林间的水汽凝结，空气里响起细小而密集的碎裂声。
“停下来！”
潘多拉的身影被冰与雪遮住，又在纷乱中出现。幼小的爱蜜莉雅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也无法控制不断涌出的力量。
她只知道妈妈没有起来，朱斯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叫她，森林里到处都是她找不到的人。
“不要……”
白色向更远处蔓延。
爱蜜莉雅追着冰雪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些景象时，自己只想找到一个答案。是不是她打开了门？是不是她不够听话？是不是只要她不曾存在，一切就不会发生？
现在她看见了更多。
有人为了抢夺封印而来。有人为了保护她战斗。她没有打开门，可她失控的力量确实覆盖了森林。
她不能把一切都归到自己身上。
也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害怕的孩子，就假装后来的一切从未发生。
风雪终于稍稍平静下来。
小女孩蜷缩在白色中，抱着自己的肩膀，不断说着对不起。
成年爱蜜莉雅慢慢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我以前也一直这么说。”
小女孩没有抬头。
“我以为只要找到自己做错的那一步，所有事情就能解释清楚。”
她望向冰封的树林。
“可是没有那么简单。”
她不敢说森林里的人都没事，也不敢说以后一定能把他们救回来。
福尔图娜不会因为她通过试炼就醒来。朱斯也不会因为她想起他的名字，就变回来。
“我很害怕。”她轻声说，“我现在也很害怕。”
小女孩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但是我记得妈妈了。”
爱蜜莉雅伸出手，停在孩子的头顶上方。
“也记得朱斯。”
她想起那枚差点滚进溪水里的果子，想起朱斯一次又一次在名字后面加上“大人”，想起福尔图娜明明在生气，却仍然等孩子站稳才松手。
“我不会说他们没有离开。”
“可是他们爱过你。这件事也没有消失。”
她的手缓缓放回膝上。
“我会记住。我还要出去，去看看能为森林做些什么。”
她没有说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她只是站起来，望向风雪之外。
“如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再问一问。问贝蒂，问雷姆，问大家。”
雪仍然落在福尔图娜身上。远处的树也仍然被冰封住。但爱蜜莉雅终于能够看着它们，而不是立刻转开视线。
墓所外，四十七第八次看向入口。
四十六把水杯挪远了一点。
“我只是看一看。”四十七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拿走杯子？”
“你刚才差点碰倒它。”
“我在检查桌子是否稳固。”
“结果怎么样？”
“非常稳固。”
贝蒂站在石柱旁，没有加入争论。雷姆在她不远处守着，时不时看向坡下交接消息的人。
石缝中的光渐渐亮起。
“结束了。”贝蒂说。
雷姆转过头：“通过了吗？”
“等她出来。”
爱蜜莉雅出现在门边时，脚步很慢。
雷姆按照之前说好的走近，没有立刻碰她。
“爱蜜莉雅大人，您看得见雷姆吗？”
“看得见。”
“这里是墓所外。现在是白天。”
“我知道。”
爱蜜莉雅望向她身后，又看见四十七和四十六。四十七的手搭在桌边，这次没有碰到杯子。
“我出来了。”她说。
“是。”雷姆回答。
爱蜜莉雅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福尔图娜妈妈……还有朱斯。”
说完，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雷姆递过手帕。爱蜜莉雅接住，低头擦眼睛。
贝蒂走近，先让她看见自己的手，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石柱上浮出新的纹路，贝蒂确认了两次。
“第一场试炼通过了。”
四十七张了张嘴,四十六看向他。
“我知道。”四十七说，“小声。”
他放低声音：“非常好。”
爱蜜莉雅想笑，却又哭了。四十六把转角的椅子搬来，等她点头，才放到她身后。
她坐下，喝了一点水。
“外面怎么样？”她问。
雷姆告诉她观察的人还在原处，食物和水照常分发，大兔的位置仍需确认。
“罗兹瓦尔大人也把剩下的图交出来了。”雷姆说。
四十七补充：“我们会检查。”
爱蜜莉雅点点头，望着杯子里的水。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看见了朱斯。”
四十七没有接话。
“以前的他，会给我带礼物。他每次都叫我大人，就算我说了不要，他也总是忘记。”
她握紧杯子。“他是怠惰司教。”
四十七的神情变了。
雷姆看向爱蜜莉雅，想起讨伐时听过的那个声音，手指轻轻收紧。
“你确定？”四十七问。他的语气很轻，却不是怀疑她说谎，“你是说，你记忆里的朱斯，和我们遇见的那个司教，是同一个人？”
爱蜜莉雅点头。
“我看见他为了保护大家战斗。后来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他变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抬起眼。
“我知道他后来伤害了很多人。我没有忘记。可是以前，他真的对我很好。”
四十七看着她。
他想起他们与怠惰司教的交锋，想起那个男人令人难以理解的话和危险的能力。他可以说出许多关于敌人的判断，却没有见过爱蜜莉雅刚才说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他说。
爱蜜莉雅低声回答：“我也刚刚才想起来。”
“你不用现在替他解释。”
“可是我刚才说他对我很好，雷姆听见会不会——”
“雷姆听见了。”雷姆说，“爱蜜莉雅大人可以记得他对您的好。雷姆也记得他做过的事。”
她停了一会儿。
“这两件事，雷姆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放在一起。但您不用因为担心雷姆，就不说。”
爱蜜莉雅望着她，眼泪再次落下来。
“我还看见了一个女人。”她说，“她叫潘多拉。她想让我打开森林里的封印。”
贝蒂立刻抬眼。
“你认识吗？”爱蜜莉雅问。
贝蒂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贝蒂现在不能只凭名字判断，事实上。你愿意说的，贝蒂会听；不愿意说的，不必现在讲。”
“她很可怕。可是她说话一直很温柔。”爱蜜莉雅低下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做到那些事。”
“那就先写下来，我们不知道。”四十七说。
四十六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用立刻准备报告。”四十七补充，“我是说，等你愿意的时候。她叫什么、你想让谁知道，由你决定。”
爱蜜莉雅捧着水杯，过了很久才说：“我想再坐一会儿。”
“好。”雷姆说。
山坡下，有两名居民抬着木料走过。走到转角时，其中一人抱怨另一人把较重的一头留给了自己。
“刚才明明换过了！”
“刚才换的是另一根！”
两人争了几句，终于又换了位置，继续往前走。
爱蜜莉雅听着，慢慢把斗篷披到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