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递过手稿。
林宇放下手里的白瓷茶杯，接过那张写满娟秀中文字迹的稿纸，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稿纸是几张供销社买来的单行信纸。
边缘撕得不太齐整，带着毛边。
顾清寒翻译得很急，蓝黑墨水的字迹力透纸背。
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糊成一团黑色的污渍。
四合院外头还在放鞭炮。
二踢脚的炸响隔着青砖墙传进来，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
这满城的欢庆劲儿，跟手稿上的内容一比。
荒诞得让人后背冒冷汗。
林宇视线落在页眉。
高桥三郎。
东菱重工特种材料部高级主管。
名字旁边，顾清寒用红笔画了个重重的圈。
“这人是个疯子。”
顾清寒坐在圆头木凳上，双手死死插在灰棉袄的兜里。
身子缩成一团。
“日记前头全是些机械参数，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工程师手记。”
她咽了口干沫。
“翻到中间，他开始写什么‘圣战’、‘帝国火种’。”
“我才发现不对劲。”
林宇目光顺着第一段往下扫。
“昭和二十年，圣战败北。”
“帝国军部被迫解散，但我们在大洋彼岸的默许下，留住了核心资产。”
“东菱财阀出面，出资疏通，秘密接手了‘满洲第731防疫给水部队’的五十七名核心骨干。”
林宇看到那个部队番号。
牙齿狠狠咬在一起。
腮帮子上的肌肉瞬间绷成一块硬铁。
咬得太用力，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那支部队在华夏大地上干过什么，只要是个华夏人都清楚。
把大活人绑在冰天雪地里浇冷水，看四肢冻硬敲碎。
活体解剖，不打麻药。
往水井里投炭疽杆菌，放带鼠疫的跳蚤。
战败后，这帮沾满血的活鬼没有被拉去吃枪子。
反而被财阀换了个名字，当成宝贝一样藏进了地下实验室。
“这帮人不仅活得好好的。”
顾清寒声音发哑，像吞了把砂子。
“他们拿着财阀给的高薪，用着进口的最新仪器。”
“高桥三郎在日记里写，他们是在蛰伏。”
“为了帝国的下一次复苏。”
林宇没接话。
大拇指搓着薄薄的信纸边缘。
纸面有点粗糙。
他把第一张信纸掀到后面。
看第二页。
这页的字迹开始发抖。
字歪歪扭扭，笔画拉得很长。
顾清寒翻译到这里时，手腕显然已经控制不住了。
“昭和三十五年，东海无名荒岛基地落成。”
“这是财阀高层的绝密工程。”
“注资三十亿日元，耗时三年。”
“打通荒岛地底一百米的坚硬岩层，建立起了一座全封闭的p4级高危生物实验室。”
林宇捏着稿纸的手顿住。
三十亿日元。
在六零年代，这是一笔足以买下一座中型城市的巨款。
他们掏空了国库的底子，在海岛地下挖了几十层楼深的洞。
p4实验室。
那是专门用来对付致死率极高、没有疫苗、连空气都能传播的烈性传染病的地方。
连进出都得穿全封闭的独立供氧防化服。
“日记里提到，那个岛在海图上是个死角。”
顾清寒从兜里抽出手。
指着稿纸中段。
手指头不停地哆嗦，对不准行距。
“周围常年有浓雾，暗礁密布。普通的渔船根本进不去。”
“岛上地表全是有毒的植物和蛇虫，伪装得天衣无缝。”
“连自卫队的巡逻艇都绕着走。”
林宇深吸了一口冷气。
冷风灌进肺叶里，扎得生疼。
视线继续往下。
“旧式的细菌战太粗糙。”
高桥三郎在日记里写道。
“鼠疫和霍乱一旦爆发，动静太大，容易招来国际社会的干预和制裁。”
“我们要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清洗。”
“x项目进入第三阶段。”
“新宿生物研究所送来了最新的基因测序设备。”
“我们在研发一种全新的毒株。”
这毒株的描述，让林宇后背爬上一层密密的汗。
无色。
无味。
不依靠血液或者伤口传播。
只要混进云层里，跟着雨水落进河流。
或者混在季风里，吹过平原。
水质检测仪器根本查不出异常。
它可以在自然环境里存活大半年。
“他们怎么做实验？”
林宇开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顾清寒眼圈瞬间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别过头，看向院子里光秃秃的海棠树。
“抓人。”
她咬着下唇，挤出两个字。
“每个月，都有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走私船，去一趟那座岛。”
“船底的暗舱里，装的全是‘马鲁太’。”
马鲁太。
日语里的“原木”。
那帮人对活体实验对象的代称。
林宇左手握成拳头。
骨节发出嘎吧两声脆响。
“日记里记着，上个月送去了一百二十根‘原木’。”
顾清寒声音带了哭腔。
“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孩子。”
“全是从周边沿海地区偷渡或者拐骗来的。”
“进了那个地下室，就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林宇盯着纸上的黑字。
黑字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黑蜘蛛，在白纸上爬动。
高桥三郎甚至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实验过程。
“昨天，三号毒株注入了八号原木体内。”
“潜伏期长达一百八十天。”
“这半年里，原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照常吃饭睡觉。”
“直到第一百八十一天。”
“病毒在体内爆发。”
“高烧四十度，无法退热。”
“三天后，内脏开始液化衰竭。”
“死者七窍流血，皮肤表面出现大面积黑斑。”
“查不出任何病原体，现有的青霉素毫无作用。”
“就像是普通的脏器劳损而死。”
半年潜伏期。
这就意味着，一旦这东西被撒出去。
感染的人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会坐着火车，走亲访友，甚至参加百十号人的大会。
半年时间。
足够这病毒顺着人流，顺着季风，把整个亚洲大陆铺个满当。
等半年后，第一个人倒下发高烧。
一切都晚了。
满城的人会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医生拿着听诊器，连是什么病都看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绝。
林宇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着。
他以为自己搬空了他们的国库，拔了他们的机床。
就算是把这帮人的脊梁骨抽了。
他以为没了钱和设备，他们就翻不起大浪。
他错了。
这帮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推断。
他们宁可不过日子，宁可国家破产。
也要把手里的尖刀磨得锃亮。
藏在暗处，准备找准机会，捅进华夏的脖子大动脉。
“这日记是哪天的？”
林宇抬眼问。
“三天前。”
顾清寒抹了把眼角。
“高桥三郎是从岛上视察回来，写下这篇日记的。”
“他写完就把本子锁进了防卫省的档案室保险柜里。”
“如果不是你把整个柜子连锅端了，这东西十年八年都不会见光。”
三天前。
说明那个岛还在。
实验室还在运转。
几百号拿着试管的杀人魔，还在那地底下做着活人实验。
林宇把前两张稿纸翻过去。
视线落在最后一张纸上。
纸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这是日记的结尾。
也是整个x项目最核心的目标。
林宇低下头。
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这病毒既然能无声无息地传播。
要是落在岛国本土，或者飘到大洋彼岸。
不也是玉石俱焚？
高桥三郎这帮人，不可能傻到连自己人一块毒死。
他们肯定留了后手。
答案就在最后这几行字里。
顾清寒翻译这几句话的时候，笔画划破了信纸。
力道大得在木桌上都刻下了印子。
“帝国不需要无差别屠杀。”
“大和民族的血统必须存续。”
“生物学部门的同僚们，取得了跨时代的突破。”
林宇的目光扫到日记的最后一句话：“x病毒已进入最终活体测试阶段，靶向基因库：东亚族群特定位点。预计五年后，可完成对目标区域的无声清除部署。”
林宇捏着稿纸的手指，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