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转过身。
巷子口站着一个女孩。
碎花布衫，两根麻花辫，手里拎着个旧布袋。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肩上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
黎嘉雯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敢确定。
片刻之后，终于确认。
“真的是你。”
陈振邦看着她。
原身的记忆又开始翻涌了。
宝安县城的老街，歪脖子龙眼树，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蹲在树下捡龙眼。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不断闪过。
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得很快，每一页都带着泛黄的边角。
他自己的感受是，眼前的这个女孩，比以前瘦了。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明亮，但亮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是那种被生活磨过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嘉雯。”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扛着一麻袋东西，说了句“唔该借借”。
卖旧衣服的摊主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扣子。
“你……”黎嘉雯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里？”
“买东西。”陈振邦抬了抬手里用旧报纸包着的收音机和风扇。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来的香港？”
“两年前过来的。”陈振邦说道。
“你呢？”
“我是去年过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抓着那个旧布袋的带子，手指绞来绞去。
陈振邦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跟他妹妹一样，紧张的时候喜欢绞手指。
“你一个人？”
“跟朋友一起过来的，”
说完她又补充道：“我们现在在塑料花厂上班。”
陈振邦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应该是做塑胶花的时候被模具划的。
“你现在住哪里？”陈振邦问。
“长沙湾，板间房，跟几个工友一起住，住的上下铺。”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说到“上下铺”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陈振邦知道板间房。
比笼屋强一点，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一间正经房子用木板隔成好几间，每间挤四五个人，厨房厕所共用。
夏天热得像蒸笼，木板缝里全是蟑螂。
“你呢？”黎嘉雯问。
“深水埗，和我妹妹一起住在笼屋。”
黎嘉雯的眼睛亮了一下，“美玲也来了？”
“嗯。”
“她现在怎么样？长高了吧？我记得她小时候……”
话说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这个话题太大了，不适合站在巷子里聊。
这时，旁边卖旧家具的摊主喊了一声：“靓女，借借，我要搬货。”
黎嘉雯往旁边让了一步，旧布袋从肩上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捞住。
陈振邦看见布袋里装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从形状看大概是馒头之类的。
“你今天放假吗？”
“今天礼拜天，我来这边买点东西，这边便宜点。”
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刚才那个报纸里包的……是收音机吧”
“坏的收音机，”陈振邦回道：“准备修好了拿去卖。”
“你会修电器？”
“会一点。”
黎嘉雯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意外。
在她的记忆里，陈振邦还是那个在宝安老街上爬树摸鱼的少年。
跟修电器这种事扯不上关系。
眼看着时间到中午了。
陈振邦问道：“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去吃点吧，前面有家面摊。”
面摊在鸭寮街和北河街的交界处，支在骑楼底下。
两张矮桌，几把塑料凳。
铁皮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一直在滚，白色的蒸汽呼呼地往外冒。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伯，正在揉面，围裙上全是面粉，。
看见有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几位？食咩？”
“两碗细蓉，”陈振邦说道，“一碗加底。”
加底就是加一个面饼，多三毫。
点完餐后，他看了黎嘉雯一眼，她正把布袋放在膝盖上。
两碗云吞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碗不大，汤清，面细，四颗云吞沉在碗底，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虾仁。
陈振邦把那碗加底的面推到黎嘉雯面前。
她愣了一下，“给我的？”
“我这碗够了。”
“我记得你以前饭量很大的，在宝安的时候，你一个人能吃三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还是你吃这碗多的吧，你是男的，饭量肯定比我大。”
说着，她把那碗多得推到了陈振邦面前。
陈振邦还想拒绝，黎嘉雯却已经端起那碗少的吃了起来。
陈振邦只能低头吃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面腾起来的热气。
“嘉雯。”
“嗯？”
“你爸妈怎么让你第一个人来香港？”
她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面。
“我爸去年没了，肺病，我妈还在乡下，跟我舅他们住。”
“那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我每个月会寄钱回去，一个月寄二十。”
二十块，陈振邦在心里算了一下。
塑料花厂的女工，一个月工资大概六十到八十块。
她寄二十回去，除掉房租，大概还剩三四十。
平时吃、穿、行，全在这里面。
他没继续问，有些问题不好问的太深。
“美玲还好吗？”
“还好。”
陈振邦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这些时间，她也吃了不少苦，去年……”
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这不是他刻意回忆的，是那些记忆自己涌上来的。
妹妹跪在诊所门口那个画面，尽管只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但原身记忆里刻得太深了，深到换了灵魂都抹不掉。
黎嘉雯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云吞，放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
陈振邦看着碗里那颗多出来的云吞，没说什么感谢的话。
吃完面，两人站在面摊外面。
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太阳正当头，晒得骑楼底下的影子缩成窄窄的一条。
凉茶摊的生意正好，三四个码头工人站在摊前喝凉茶，喝完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抹抹嘴就走。
黎嘉雯把布袋重新挎到肩上。
“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一批货要赶，工头说今天加班有加班费。”
“礼拜天还加班？”
“加班费比平时多一半。”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又立马收回。
“这个机会不常有的。”
陈振邦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别太累”之类的废话。
在笼屋和板间房之间，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你住哪里？能把地址给我吗？”
“长沙湾道三百一十二号，四楼b，门口有个烂了一半的春联，很好认。”
陈振邦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下来。
“下个礼拜天，我和美玲去找你。”
黎嘉雯听完，眼睛顿时明亮起来，“美玲还不知道我也在这边吧？”
“还不知道，我回去告诉她。”
她想了想，“先别告诉她，到时候我突然出现，给她个惊喜。”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了。
那种憋着坏的期待，眼睛弯弯的，嘴角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