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屋的门帘掀开的时候，陈美玲正坐在矮桌边上。
她没有在缝衣服。
桌上的针线和补丁都收起来了，铁盒子也盖上了。
她就干坐着，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盯着门帘的方向。
看到陈振邦进来，她的眸子倏地一亮。
“哥！”
“饿了吧。”陈振邦把报纸包放在桌上，又把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
陈美玲接过来，牛皮纸上印着一层油，还是热的的。
她打开一看，是云吞面，汤用一个小铁罐另外装着。
“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陈美玲使劲点了点头，把铁罐里的汤倒进面里。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抬起头，问道：“哥，你吃了没？”
“吃了。”
“这个面多少钱？”
“你管多少钱干嘛，吃你的。”
陈美玲没再问，继续低头吃面。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碗里有几根面条。
吃到几口之后，她把碗推过去，“哥，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
陈振邦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碗。
“你才吃几口就饱了？”
“我本来就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把碗推回去，“全吃完，汤也喝了。”
陈美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重新拿起筷子。
陈振邦在矮凳上坐下来，把报纸打开。
里面的收音机和风扇露出来。
他把收音机拿起来，拆开后盖。
这台的问题不复杂。
调谐电容的连线断了，断口发绿，跟昨天修的第一台差不多。
三个焊点虚焊，一个电容鼓包。
他插上烙铁，等它热。
陈美玲吃完了面，连汤也喝干净了，把碗放在一边。
她没说话，就趴在桌边看他修。
烙铁头点上松香，白烟腾起来。
陈振邦屏住呼吸，开始动手。
断线重接，虚焊重熔，鼓包的电容换新的。
动作不快，但很稳。
烙铁点到哪里，手指就知道下一步该焊哪里。
陈美玲托着腮帮子，眼珠子随着他的手动来动去。
十几分钟，收音机修好了。
陈振邦插上电源，旋开音量旋钮。
沙沙几声，跳出一个清晰的男声，正在播赛马消息。
他关掉收音机，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那台风扇。
底座里面糊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的油腥味。
电机不大，外壳是铸铝的，上面印着GE的标志。
他拿螺丝刀把电机外壳拆开，露出里面的转子和定子线圈。
这种老风扇用的是滑动轴承，靠一层油膜来减少摩擦。
用的时间长了，润滑油会氧化变稠，最后结成硬块，把轴承卡死。
把轴承拆下来，用煤油把结块的油垢洗干净，重新上油就行了。
问题是煤油。
笼屋里没有煤油。
他去墙角那堆纸箱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小玻璃瓶。
晃了晃，空的。
又翻了翻，还是没有找到。
“哥，你找什么？”陈美玲从桌边探过头来。
“煤油，家里有没有煤油？点灯用的那种。”
陈美玲想了想，“上次用煤油是很久以前了，早用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在那堆纸箱里翻了一阵。
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罐子，晃了晃，里面还有半罐东西在响。
罐子底下印着一行模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哥，这个行吗？”
陈振邦接过铁罐，打开闻了闻。
是煤油，虽然有点杂质，但能用。
他把轴承拆下来，放在一个破碗里，倒了点煤油进去。
煤油很快变成了深褐色，结块的油垢在煤油里慢慢变软。
他找了一根旧牙刷，蘸着煤油一点一点地把轴承上的油垢刷掉。
刷了几下，露出轴承原来的金属光泽。
刷干净之后用干布擦了擦，又从铁罐里挑了一点干净的润滑油，用手指涂在轴承上，涂了薄薄一层。
他把轴承装回去，拧紧螺丝，用手拨了一下转子。
转子轻快地转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陈美玲趴在桌边，脑袋往前探得都快凑到风扇上了。
陈振邦把电源线接好，线头用绝缘胶布缠紧。
底座上的裂缝用烧热的螺丝刀头烫了几下，塑料熔化又凝固，裂缝就合上了。
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嗡……
风扇转了。
叶片先是不稳地晃了两下，然后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圈模糊的白影。
风呼地一下扑到陈美玲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起来。
在灯光下飘来飘去。
“转了！”
陈美玲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喜悦毫无保留，。
“哥，真的转了！”
她把脸凑到风扇前面，闭上眼，让风呼啦啦地吹在脸上。
然后转过头，看陈振邦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陈振邦把风扇关了。
叶片慢慢停下来，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又清晰起来。
“哥，这个也能卖钱吗？”
“当然能。”
“能卖多少钱？”
“应该比收音机贵一点。”
陈美玲看了看桌上的风扇，又看了看墙角那台刚修好的收音机。
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笑意从眉梢里涌出来。
陈振邦把风扇用报纸重新包好，收音机也包好。
“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哥，你去哪？”
“尖沙咀。”
去尖沙咀是因为这种GE小风扇在鸭寮街卖不上价。
鸭寮街的顾客是什么样的？
码头工人、笼屋居民、过来淘便宜货的街坊。
对他们来说，风扇是夏天用的东西。
现在才四月，还不热，买了也用不上。
就算有人愿意买，也只肯出十来块，不会更高。
尖沙咀不一样。
天星码头附近游客多，洋人多，还有附近写字楼的文员和商人。
这种进口小风扇在他们眼里不是必需品，是放在书桌上的摆件，是生活品质。
愿意花钱买的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