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把报纸包夹在腋下，出了门。
从深水埗到尖沙咀，坐叮叮车大概半个小时。
他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很快车就来了。
投了一毫硬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叮叮车沿着钦州街往南开，穿过旺角，穿过油麻地。
两边的街景慢慢变了。
深水埗的唐楼又旧又密，临街的墙面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越往南走，楼越高，也越新。
过了佐敦道，唐楼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五六层的洋楼。
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街边的铺子也从烧腊摊、凉茶铺变成了西服店和钟表行。
橱窗里摆的东西越来越贵。
车到尖沙咀的时候，天星码头的钟楼正好敲响下午三点。
钟声很沉，在整条弥敦道上都能听见。
下了车。
一股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迎面扑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渡轮烧煤的烟味。
码头上停着几艘天星小轮，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
一艘小轮正在靠岸，水手把缆绳抛到缆桩上，绕了几圈用力一拉，船身嘎吱一声靠在码头边。
渡轮上涌下来一堆人。
有拎着菜篮子的师奶，有扛着麻袋的搬运工，还有几个穿西装的洋人，下了船就站在码头出口处东张西望。
人力车夫们一拥而上，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喊“Sir, rickshaw! Very cheap!”
一个洋人摆了摆手，另一个被缠得没办法，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车夫立刻点头哈腰地把车拉过来。
陈振邦穿过码头广场，拐进弥敦道旁边的小巷。
巷子不深，但比外面安静不少。
两边全是铺子，卖旧钟表的、卖旧钢笔的、卖西洋舶来品的。
门面都不大，橱窗里的东西倒是摆得琳琅满目。
一家旧货铺门口挂着好几块旧手表，表盘发黄，皮带磨得发亮。
隔壁铺子门口蹲着个老头在拆收音机，螺丝刀捅了半天没把后盖打开，嘴里骂骂咧咧的。
空气里飘着旧货铺特有的味道。
旧书的霉味混着老家具的木头味。
陈振邦在巷子中间找了块空地。
把报纸铺开，风扇摆左边，收音机摆右边。
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台阶坐下来，等人来问价。
刚坐下没几分钟，巷口走过来一个穿制服的。
香港警察。
穿的短袖制服，深蓝色，肩膀上别着肩章。
腰间扎着宽皮带，右边挂着警棍。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
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刮胡子留下的口子，还渗着一点血珠。
他沿着巷子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散摊。
走到一个卖旧皮鞋的摊子前面，停下来说了几句话。
陈振邦离得不远，隐约听见摊主在赔笑，说什么“阿sir通融下”。
然后是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一只手递到了另一只手里。
警察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陈振邦面前，停了下来。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阿sir，”陈振邦站起来，脸上略带谄媚，“把家里的一些旧东西拿出来卖，补贴一下家用。”
警察没接话，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风扇和收音机，抬起眼皮看着他。
“牌照。”
陈振邦没有牌照。
他把手伸进口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夹了一张五块的纸币，折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阿sir，我不是经常来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脸上赔着笑。
“卖完就走，不会挡路，这是一点小意思，给阿sir喝茶的。”
说“给阿sir喝茶”的时候，他的手很自然地往前一送。
那张折好的纸币贴着手心，递到警察面前。
警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心里那张折好的纸币上。
没说话。
警察伸手把纸币接过去，手指一捻就进了口袋。
动作很快，熟练地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别挡在街上，有人投诉的话你要马上走。”
“是是是，多谢阿sir。”
陈振邦连连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警察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又扫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巷子里面走。
走到下一个卖旧衣服的摊子前面，又停下来。
陈振邦重新坐下来。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套他还是熟悉的。
他看过很多香港电影，知道这个年代的香港警察是什么成色。
警察查过一次没赶人，接下来至少安全了。
下午四点多，巷子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几家旧货铺的生意不错，有个洋人在钟表铺前挑了老半天，最后买走了一只怀表。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跑进来，趴在卖旧相机的铺子橱窗前叽叽喳喳，被老板挥手赶走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陈振邦的摊前蹲下来。
袖口卷到手腕，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另一只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在写字楼里坐了一天的疲倦。
他在风扇前面蹲下来，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底座的铭牌。
“GE的？”
“对，美国货。”
“旧的还是新的？”
“旧的，但电机刚修过，声音比新的还小。”
陈振邦把风扇接上电源。
电源是从旁边旧货铺门口拉过来的，之前他就跟铺子老板打好了招呼，付了五毫钱。
叶片转起来，只有呼呼的风声。
白衬衫男人伸出手在风扇前面试了试风，手放了五六秒钟。
“多少钱？”
“四十五。”
白衬衫男人笑了一下，“四十五？新的才卖四十八。”
“新的卖四十八，但你得去中环的电器行买，还不一定有货，这是美国进口的，香港没几家店卖，而且电机刚修过，用三年不会有问题。”
“你这底座有裂痕。”他指了指底座上那道烫过的痕迹。
“您放心，这也不影响用。”
白衬衫男人没有马上接话。
他又伸手试了试风，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收音机。
“收音机也卖？”
“卖，通用电器的，声音绝对没问题。”
“两个一起，能给个实在价吗？”
陈振邦想了想。
风扇报了四十五，留了砍价的空间，但品相确实不够好，叶片有裂，底座烫过，能卖到三十以上就行。
收音机是顺手捡的货，卖多少都是赚。
“六十。”
“五十。”
“五十五。”
白衬衫男人犹豫了几秒。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信封，然后从里面掏出几张纸币，数了五十五块递过来。
陈振邦接过钱，把风扇和收音机重新包好递给他。
白衬衫男人站起来，夹着报纸包走了。
陈振邦把钞票折好放进口袋。
他弯腰去收地上的报纸，准备收摊回去。
忽然听见后面好像有人叫他。
“后生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