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仔。”
陈振邦回过头。
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
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深蓝色的西裤里。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衣服熨得很平整。
左手拎着一个旧布袋，布袋底部鼓鼓囊囊的，撑出一个方形的轮廓。
“叫我？”陈振邦指了指自己。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刚才看你卖那台风扇，电机是你自己修的吗？”
陈振邦看了他一眼。
刚才卖风扇的时候旁边围了几个人，他不记得里面有没有这个人。
“是我修的，有事吗？”
中年男人蹲下来，把手里的布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
里面是一台唱机，黑色的，外壳上印着一行银色的小字：dual。
陈振邦眉头动了一下。
dual，德国牌子，黑胶时代的高端货。
这种唱机在香港不常见，别说修，见过的人都不多。
他前世在二手电器市场混了好几年，经手的唱机也有几十台，这个牌子只碰到过两次。
一台被一个发烧友当宝贝似的供着。
另一台坏了，找不到会修的人，最后当废品出了。
中年男人指了指唱机，“这台机子坏了半年，找了好几家铺子，都修不好，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陈振邦没有马上答应。
他把唱机转了个方向，看了看背面的铭牌。
做工很精致，转盘边缘那一圈刻度一丝不苟，德国人一贯的风格。
唱臂抬起来的时候阻尼感还在，不算松。
他又用手拨了一下转盘。
转是能转，但每转到同一个位置就卡一下，很轻微，不仔细根本感觉不到。
他犹豫了几秒。
收音机和风扇他有把握，闭着眼都能修。
但这台dual不一样，里面的结构他还没拆过，万一拆开了修不好，反倒耽误人家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机器，本身就是个机会。
修好了，以后碰到更复杂的进口电器心里就有底了。
他把唱机翻过来，看了看底座的螺丝。
六颗螺丝，十字口的，位置很规整。
拧开就能看到内部结构。
他语气中带着询问，“我可以拆开看看，但不保证一定能修好。”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陈振邦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
刀头有点磨损，但十字螺丝还是能咬住。
他把六颗螺丝挨个拧开，在手心里排好，然后轻轻一撬，底座开了。
里面的结构比收音机复杂得多。
电动机、传动皮带、齿轮组、唱臂的复位弹簧，全挤在一个巴掌大的空间里。
但布局很规整，每个零件都有固定的卡槽，拆的时候不会弄混。
他看了几秒钟，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东西不是电路的问题，电动机线圈颜色正常，接线也牢固。
问题应该出在机械传动上。
他把转盘拆下来，露出下面的传动结构。
电动机转轴通过一条橡胶皮带带动一个大齿轮，大齿轮再通过一根金属连杆带动唱臂。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大齿轮，齿轮转了半圈，就卡住了。
他凑近看，大齿轮旁边还有一个小齿轮。
胶木的，颜色发黄，藏在转盘底座下面，不拆开根本看不到。
齿轮上的齿已经磨圆了，有几个齿几乎磨平了。
他又拨了一下，小齿轮转了不到一圈就啪地跳开了。
齿距已经对不上了，咬合面打滑。
他盯着那个齿轮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找到问题了。”
中年男人一直蹲在旁边看他拆。
听到这句话，身体往前倾了倾。
“什么问题？”
“这个齿轮磨平了。”陈振邦指给他看。
“它藏在大齿轮下面，不拆转盘看不到，之前修的人应该没拆到这里。”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个磨损的齿轮，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那几个磨平的齿，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他恍然大悟，“难怪之前那家铺子换了零件还是不行。”
“他跟你说换了什么？”
“说是换了个零件。”他顿了顿，“收了我八十块，修好了，用了两个礼拜，又开始卡。”
陈振邦指了指胶木齿轮上的磨损痕迹。
“换的应该不是这个齿轮，这种磨损是长期用的结果，没有换过的痕迹。”
“他们大概拆开之后只看到皮带松了，换了条皮带就装回去了，声音好了两天，皮带一紧，这个齿轮的问题就又出来了。”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磨损的齿轮，看了一会儿。
“那能修吗？”
“能修。”陈振邦说得很干脆，“但这个齿轮得换，我手头上没有。”
他把转盘重新放回去，底座合上，六颗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去。
“这种胶木齿轮不是标准件，要去鸭寮街的零件行淘，运气好能淘到，运气不好可能要订，今天在巷子里也没法换，工具不全，光线也不好。”
“要多久？”
“找到齿轮的话，换起来很快。”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陈振邦站起来，蹭了蹭手上的灰。
“零件费加上门维修，大概八十到一百，具体看淘到的是什么规格，贵的齿轮可能要二十几块，这个价格你能接受的话，我就去淘。”
中年男人没有犹豫。
“价钱不是问题，只要能修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陈振邦。
“我姓张，张志文，上面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你找到齿轮之后通知我，来我家里修就行。”
陈振邦接过纸片看了一眼。
地址在油麻地，离鸭寮街不远。
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
“那我这几天去淘，有消息通知你。”
“好。”张志文把唱机重新装进布袋，拎起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后生仔，怎么称呼？”
“陈振邦。”
“振邦。”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拎着布袋走出巷口。
消失在弥敦道的人流里。
陈振邦把地上的报纸叠好收起来。
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纸片，折得四四方方。
张志文，油麻地。
他把报纸夹在腋下，往叮叮车站走去。
傍晚的笼屋里，陈美玲坐在矮桌边。
门帘掀开，陈振邦走进来，把装着烧鹅的纸袋放在桌上。
“哥，收音机和风扇都卖了？”
“全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一共卖了五十五。”
陈美玲接过陈振邦递过来钱，一张一张展开，抚平，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遍。
抬起头，眼睛里亮着光。
“哥。”
“嗯？”
“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