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等得起。
这话是萧珩跟自己说的。但事态的发展不会给人从容等待的余地。
三日后。萧珩再次被召入宫议事。
这次是军务。北境递来的急报需要当面商议。
他没带念念。
但交代了福安和顾长风,让人看紧。
偏偏那天赵嬷嬷身体不适,告了半日假。福安忙着采买秋冬衣料。看守的人只剩沐云和两个小太监。
午后。念念学完了字,在院子里闷得慌。
沐云姐姐,念念想出去走走。
不行的。殿下说了不能出东宫。
不出东宫呀!就在院子里转转!
那行,但不能走远
沐云话没说完,念念已经窜了出去。
念念!
沐云追上去。
念念穿着虎头鞋,小短腿跑得飞快。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拐了个弯。
跑着跑着,停住了。
她站在一条没走过的回廊里。
左边一扇门。右边一面墙。前面是一条石子路。
没见过。
迷路了。念念叹了口气。
回头看了看。沐云不知道被甩到了哪里。
正常来说应该原路返回。
但念念的灵眼忽然看到了什么。
前方那条石子路的尽头,有一团气。
不是黑的。是灰白色的。模糊的。像一团旧棉絮。
棉絮里面裹着一个人的影子。
很悲伤的气息。
不是邪气。是那种被困了很久很久的、快要散掉的活气。
念念歪着脑袋。
那边有人?
她抬脚就往那边走。
石子路不长,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
很荒凉。墙角长着杂草。树也枯了一半。地上散落着一些石子。
院子正中间,有一个人蹲在地上。
是个男人。穿着华贵的锦袍,料子是好的,但皱巴巴的。头发用玉冠束着,但束得歪歪扭扭,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
他蹲着,低头在摆石子。
一颗一颗地摆成一条线。然后推倒。再摆。
石……石头……排队……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声音像个孩子。
念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灵眼大开。
她看到了那个男人头顶的气。
一层浑浊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他。
雾气里面有东西。
一只虫。
很大。
比萧珩头上的那只大了三倍不止。
八条腿。黑红色的身体。
它趴在男人的头顶,尖嘴扎在他的天灵盖里。
在吸。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吸。
念念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虫虫!他头上也有虫虫!比爹爹的大好多!
她的声音惊得发尖。
蹲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
一张脸露了出来。
五官底子很好。能看出年轻时是个俊朗的人。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两颗没有光的玻璃珠。
看着念念,嘴角慢慢牵起一个笑。
傻笑。
没有焦点的、无意识的傻笑。
念念没有跑。
她站在门口,紧紧攥着胸前的铜钱。
你是谁呀?
男人歪着头看她。
小……小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念念走进院子。
一步一步的。很慢。
走到男人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伯伯。她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个称呼,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石子。
琮……琮……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费力地重复了一遍。
萧琮。
大皇子。
十年前突然痴傻至今的瑞王。
念念不知道这些。
她只看到面前这个人头上有一只巨大的黑虫在啃噬他。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蹲在地上摆石子。
念念的眼圈红了。
大伯伯,你好可怜。
萧琮歪着头看她。似乎不太懂。
他的目光落在了念念丫髻上的珠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迟缓。摇摇晃晃的。
转身走到墙角那棵枯了一半的树前面。
在枝头找了半天。
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白色的。小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开在唯一还活着的枝条上。
他摇摇晃晃走回来,弯下腰。
把那朵花塞进了念念的手里。
小……小的……好看。
他笑着。
还是那种没有焦点的傻笑。
但这一次,念念看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他的眼珠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光。
被那只大虫压着,几乎要灭了。但还在。
人还活着。里面那个真正的他还活着。只是被虫子压住了出不来。
念念攥着那朵小白花。
眼泪掉了下来。
大伯伯。
萧琮歪着头。
念念帮你。念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但很认真,念念以后帮你把虫虫赶走。你等着念念。
萧琮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又蹲下去,继续摆石子。
嘴里嘟囔着。
小的……来玩……
他在石子旁边留了一个位置。给念念的。
念念擦了擦眼泪。
蹲在他旁边。
拿起一颗石子。
跟他一起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姑娘!!念念姑娘!!
是沐云。追了半天终于追到了这里。
还有两个伺候瑞王的老太监。
哎呀!这不是东宫的小主子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沐云冲进来,一把抱住念念。
念念你吓死我了!怎么跑到瑞王殿下的院子里了!
念念拍了拍她的手。
念念没事。大伯伯人很好的。他给念念摘了花。
老太监们面面相觑。
瑞……瑞王殿下给她摘了花?
瑞王殿下十年了都不搭理人的啊!
另一个老太监眼圈红了。
殿下他……他以前最喜欢小孩子了。痴傻之前,对弟弟妹妹们可好了。
念念从沐云怀里挣出来,回头看了看还在摆石子的萧琮。
沐云姐姐。
念念回去了要告诉爹爹。大伯伯身上的虫虫,跟爹爹和爷爷的是一种。
沐云不太懂。但她知道这话很重要。
那咱们快回去找殿下。
念念最后看了一眼萧琮。
他没有抬头。
但摆石子的手停了一下。
像是在听。
念念攥着那朵小白花,跟着沐云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小的……再来……
念念回头。
笑了一下。
念念会再来的。大伯伯等着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