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会再来的。大伯伯等着念念。
这个承诺念念是认真的。但当天回去之后,她先被萧珩训了一顿。
不是骂。
是训。
冷着脸、一字一字往外蹦的那种。
姜念念。
念念站得笔直。
你一个人跑出去了?
对不起爹爹。
说过多少次,不许一个人乱跑?
念念错了。
知道错了?
知道了。
那你下次还乱跑不跑了?
念念犹豫了一下。
如果看到有虫虫的人,念念还是会去看的。
萧珩深吸一口气。
念念赶紧补了一句。
但是念念下次会叫上沐云姐姐一起!不一个人跑!
萧珩盯着她看了三秒。
罚站两炷香。面壁。
念念老老实实走到墙边。
站了半刻钟。
萧珩叹了口气。
过来。说正事。
念念立刻转身跑过来。
爹爹!大伯伯身上有虫虫!
我知道了。萧珩的面色沉着,你说说,他头上那只虫跟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念念认真回忆。
比爹爹的大好多好多。黑红色的。八条腿。扎在他头顶。
跟父皇的呢?
不一样。爷爷的是一根黑绳子吸着龙。大伯伯的是虫子直接趴在上面。
萧珩沉思。
一个用绳子远程吸取,一个直接附体。手法不同,但虫的种类可能是同源的。
爹爹的呢?
我的比你大伯的小,但位置更深。在脑中。
念念点头。
师父的书上说,噬魂虫有大小之分。大的吃得多,但容易被发现。小的吃得慢,但藏得深。
所以你大伯的那只是故意放大的。
为什么要放大呀?
萧珩的目光冷了。
因为他们不需要你大伯活着。只需要他傻着。
念念的嘴瘪了。
坏人。
嗯。很坏。
萧珩伸手把她抱到膝上。
念念,你想不想帮你大伯?
念念使劲点头,大伯伯好可怜的!他还给念念摘了花!
她把那朵已经蔫了的小白花从怀里掏出来。
萧珩看着那朵花。
十年了。
他的大哥,曾经最聪明、最温和的大哥。被害成了痴儿。
圈在后宫角落里十年无人问津。
要帮他,你需要更大的本事。萧珩的声音低了,镇魂大符至少能暂时压住那只虫。但你现在画不了。
那念念快点学!
已经在安排了。明天有个先生来教你读书写字。你的册子上的东西,先生帮你一个字一个字读懂。
但是。萧珩捏了捏她的脸,在那之前,你不许再一个人去你大伯那里。
可是大伯伯一个人好孤单
下次我陪你去。
念念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那明天去!
后天。明天你上课。
那后天一定去!念念答应大伯伯了!
萧珩嗯了一声。
把她从膝上放下来。
去吃饭。
念念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
爹爹,你跟大伯伯长得像不像呀?
萧珩的表情微微一变。
以前很像。
那现在呢?
现在你大伯被虫子吃了十年了。变了很多。
念念低下头。
念念一定要把虫虫赶走。让大伯伯变回以前的样子。
萧珩看着她。
嗯。我们一起。
念念笑了。
蹬蹬蹬跑出去了。
两天后。
萧珩带着念念,再次来到了瑞王萧琮的院子。
这次是正式来的。
顾长风带了两个亲卫守在院外。沐云跟着。
推开院门时,萧琮还是蹲在那里摆石子。
跟两天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大伯伯!
念念从萧珩身后窜出来,颠颠地跑过去。
萧琮抬起头。
看到念念,那个空洞的笑又出现了。
小的……来了。
念念来了!带了好吃的!
念念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
举到萧琮面前。
大伯伯你吃!
萧琮歪着头看了看糕。
伸手接过来。
看了很久。
然后咬了一口。
嚼了嚼。
笑了。
念念蹲在他旁边。
好吃吧?念念最喜欢吃的!
萧琮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摆石子。
但这次他摆石子的时候,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念念。
然后又低下去。
念念看了看他头顶。
那只大虫还趴在那里。
比上次看到的更清楚了。
它的爪子扎在萧琮的天灵盖里。吸管一样的嘴深深插入。
而萧琮那一点微弱的灵光,在虫子底下挣扎着。
念念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萧珩。
萧珩走过来。
站在萧琮面前。
大哥。
萧琮抬起头。
空洞的眼珠看着萧珩。没有反应。
萧珩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哥,是我。珩儿。
萧琮歪着头。
看了很久。
嘴里嘟囔了一句。
珩……
就这一个字。
像是从记忆深处刨出来的。
模糊的。不确定的。
但说出来了。
萧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哥。我会治好你的。
萧琮听不懂。他又低头摆石子了。
但念念看见了。
萧琮灵光里那一点微弱的亮,在萧珩说话的时候,闪了一下。
爹爹。念念拉了拉萧珩的衣角。
大伯伯里面那个人听见你了。他的光亮了一下。
萧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在里面。
嗯。还在的。只是出不来。
萧珩站起身。
深深地看了萧琮一眼。
十年了。
他的大哥在那只虫的下面困了十年。
清醒的灵魂被囚在痴傻的身体里。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萧珩的声音哑了一下,回去了。
念念拍了拍萧琮的手。
大伯伯,念念下次还来。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萧琮朝着她笑。
然后从旁边又摘了一朵小花递过来。
小的……不哭。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但这三个字,念念听懂了。
念念没哭呀。
萧琮摇摇头。
指了指萧珩的方向。
他……哭。
念念愣了一下。
回头看萧珩。
萧珩的脸上没有泪。
但他的眼眶红了。极淡的红。
念念走到萧珩身边,仰头看着他。
爹爹没哭。爹爹很坚强的。
萧珩低头看她。
走吧。
念念拽着他的手。
一大一小往外走。
到了院门口,念念回头。
萧琮还蹲在那里。
但这一次,他在朝他们挥手。
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学大人的样子。
念念也挥了挥手。
大伯伯再见!
走出院门。
顾长风跟上来。
殿下。
瑞王殿下今天说话了?
说了。
顾长风沉默了一下。
属下记得,瑞王殿下已经三年没开口说过完整的字了。
萧珩没回答。
念念在旁边蹬蹬蹬地走着。
小手攥着那朵小白花和萧珩的手指。
爹爹。
念念要快点长大。
为什么?
因为大伯伯等不了太久。爷爷也等不了。爹爹也等不了。
萧珩的脚步停了一下。
念念等得了。所以念念要快快长大,把虫虫都赶走。
萧珩捏了捏她的小手。
没说话。
但手指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