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岐山,溶洞深处。
姜婉宁突然感觉到身上的锁链一松。
那种感觉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从石柱上跌了下来。
“啊!”
她本能地想用手撑住地面,但双手被锁链吊了三年,早已麻木无力,根本使不上劲。
她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后背撞得生疼。
但她顾不上疼。
因为她听到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的断裂声在溶洞中回荡。
那是锁链断裂的声音。
姜婉宁艰难地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些扎进琵琶骨的倒刺,那些缠绕在手腕、脚踝、腰际的粗重锁链,此刻正一节一节地断裂,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怎么回事。”姜婉宁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锁链,锁链怎么断了?”
她试着活动手指。
手指能动了。
虽然还很僵硬,但确实能动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琵琶骨上的倒刺脱落了,留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但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这三年她已经习惯了疼痛,以至于现在反而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什么束缚。
“娘。”
旁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姜婉宁猛地转头。
她看到了姜昭。
五岁的儿子也从石柱上掉了下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昭儿!”姜婉宁挣扎着爬过去,手脚并用,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爬到儿子身边,颤抖着双手将他抱进怀里。
姜昭的身体冰冷,轻得像一片羽毛。
“娘。”姜昭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无光,但嘴角却微微上扬,“锁链,断了。”
“断了,断了。”姜婉宁紧紧抱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们自由了,昭儿,我们自由了。”
姜昭也笑了。
他想抬起手抱住母亲,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娘,念念呢?”他轻声问,“是不是,念念来救我们了?”
姜婉宁一愣。
是啊,念念。
锁链怎么会无缘无故断裂?
一定是有人破了阵法。
一定是那个说要回来救她们的女儿,做到了。
“一定是念念。”姜婉宁哽咽着说,“一定是我们的念念,她做到了。”
话音刚落,整个溶洞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轰隆隆!”
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穹顶上的钟乳石纷纷坠落,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碎片。
“怎么回事?”姜婉宁抱紧儿子,惊恐地看着四周。
她看到了。
墙壁上那些原本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符文,此刻正在迅速黯淡,然后一条一条地龟裂,崩碎,化为粉尘飘散在空气中。
地面上的阵纹也在消失。
那些曾经牢牢禁锢她们的力量,那些吸取她们灵力的邪恶符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大阵,大阵在崩溃。”姜婉宁喃喃自语,“玄阴子,玄阴子一定是出事了。”
她说对了。
玄阴子死了,他布下的所有阵法都失去了支撑,开始连锁崩溃。
不仅是这里,皇陵的阵法在崩溃,太庙的阵法在崩溃,七国地底的阵法也在崩溃。
所有被玄阴子用邪术压制、扭曲、榨取的力量,此刻都在回归原位。
“娘。”姜昭虚弱地说,“念念,一定是念念赢了。”
“赢了。”姜婉宁紧紧抱着儿子,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们的念念,赢了。”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抬起头,看向溶洞深处那条通往外界的甬道。
“昭儿,我们出去吧。”
“好。”
姜婉宁试着站起来。
但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
她试了三次,都摔了回去。
“娘,别急。”姜昭轻声说,“慢慢来。”
姜婉宁咬紧牙关,扶着石柱,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三年了,她终于又站起来了。
她弯下腰,艰难地将儿子背在背上。
姜昭太轻了,轻得让她心疼。
“昭儿,抓紧娘。”
“嗯。”
姜婉宁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踉跄,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
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每一步都要耗尽全力。
但她没有停下。
她背着儿子,一步一步朝着甬道走去。
溶洞还在晃动,碎石不断掉落,砸在她肩膀上,头顶上,但她毫不在意。
她只想离开这里。
她只想带着儿子,离开这个囚禁了她们三年的地狱。
甬道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姜婉宁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背上的姜昭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昭儿,撑住。”姜婉宁哽咽着说,“快到了,快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她终于看到前方透进来的微光时,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到了。”她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昭儿,我们到了。”
光芒越来越亮。
那是月光。
清冷的,温柔的月光。
姜婉宁爬出了洞口,背上还背着昏迷的儿子。
她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那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风的味道。
三年了,她终于又闻到了这些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昭儿。”她轻轻拍了拍背上的儿子,“看,是月亮。”
姜昭没有回应。
姜婉宁心中一紧,连忙将儿子放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虽然很微弱,但还活着。
“昭儿,你一定要撑住。”姜婉宁抱紧儿子,放声大哭,“念念救了我们,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见到你妹妹啊。”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轻轻吹过,带走了她的泪水。
她抱着儿子,在月光下蜷缩成一团,像两只受伤的小兽,紧紧依偎在一起。
“念念。”姜婉宁喃喃自语,“娘亲出来了,娘亲和哥哥都出来了。念念,娘亲好想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她也昏睡了过去。
月光洒在母子俩身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