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玥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那你娘亲喜欢你爹爹吗?”
“喜欢。”
念念点点头,说得斩钉截铁,“脸会红,气会变粉,就是喜欢。”
“那他们为什么不说出来呀?”
念念张了张嘴,一下子卡住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最后得出结论。
“大人都笨。”
萧玥深以为然地点头。
“我爹爹也笨。我娘说,当年我爹给她送了三年桃花糕,才敢开口说喜欢。”
“三年?”
念念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软垫上翻下去,“念念等不了三年!三年念念都七岁了!”
“那怎么办?”
“念念来帮他们。”
念念爬起来,小手往矮桌上一拍,“师父说过,姻缘线要是打了结,就得有人帮着理一理。”
“你师父还教这个?”
“师父说的!”
念念理直气壮,其实她也记不清师父到底说没说过。
萧玥翻开一本话本子,指着上面的插图。
“话本里写,书生和小姐在街上走一走,买个东西,再一起笑一笑,就好了。”
“走一走,买东西,笑一笑。”
念念掰着手指头记下来,“可是爹爹好忙,娘亲也好忙,他们不会出去走的。”
两个小姑娘愁眉苦脸地对着话本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念念的眼睛忽然一亮。
“有了!念念想吃东西,他们就会去!”
当天晚膳,四个人照旧围坐在偏殿的圆桌旁。
念念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爹爹,娘亲,念念想吃城东槐花巷李婆婆家的桂花栗粉糕。”
萧珩头也不抬。
“让御膳房做。”
“御膳房做的不香。”
“那让顾长风去买。”
“顾叔叔买的也不香。”
念念一本正经地摇头,“一定要爹爹和娘亲一起去,走着去,一起买回来的才香。”
姜昭一口汤呛在嗓子里,咳得满脸通红。
姜婉宁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念念,不许胡闹。哪有这种道理?”
“有的!”
念念急了,“就跟画符一样,心不齐,符就不灵。爹爹和娘亲一起买,糕就灵。”
“糕要灵做什么?”
萧珩终于抬起眼。
“灵了就好吃。”
这话一点道理都没有。
姜昭拿袖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珩看了念念一会儿,又转头看了姜婉宁一眼。
姜婉宁正低头拨弄碗里的米饭,耳朵尖红红的。
“明日下午,朕没有折子。”
萧珩慢慢开口,“姜灵使若是得空……”
“灵使司明日也不忙。”
姜婉宁的声音很轻。
念念在桌子底下偷偷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午后,东宫侧门外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萧珩换了一身藏青常服,姜婉宁穿着月白的素衣,两人站在门口,谁也不看谁。
“念念呢?”
萧珩问。
“来了来了!”
念念背着小布包跑出来,身后跟着沐云和一身灰布衣裳的顾长风,“念念走得慢,念念在后面走,爹爹和娘亲先走。”
萧珩挑了挑眉。
“你不是要跟着一起?”
“念念跟着,但是在后面。”
念念说完就往顾长风身后一缩,“顾叔叔,我们离远一点。”
顾长风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十步。
萧珩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子里走。
姜婉宁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城东的街道不算宽,两边是卖针线、卖面人、卖茶水的小摊。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
走了好长一段,谁都没开口。
“陛下……”姜婉宁终于出声。
“在外头别叫陛下。”
“那叫什么?”
萧珩沉默了一下。
“随你。”
姜婉宁想了想,小声试探:“萧……萧公子?”
萧珩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她,嘴角没忍住往上翘。
“朕都二十六了,还公子。”
“那叫萧老爷?”
“更难听。”
姜婉宁“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笑过之后,两人之间那股绷着的劲儿就松了一些。
路过面人摊,萧珩停下来,买了一个捏成小道士模样的面人,背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
“像不像她?”
“像。”
姜婉宁接过来看,眼里带着笑,“她下山那天,也是背成这样?”
“比这还大。”
萧珩说,“哭着扑到朕的车辕上,鼻涕蹭了朕一靴子。朕当时想,哪来的小叫花子。”
“然后呢?”
“然后她一哭,朕三年的噩梦就散了。”
萧珩顿了顿,“那天晚上,朕睡了三年来第一个整觉。”
姜婉宁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小时候就爱哭。在姜家庄的时候,一哭,满院子的鸡都不叫了。”
“鸡?”
“真的。她爹……家里的老人说,是镇魂的嗓子。”
姜婉宁说到一半,轻轻带过,又笑起来,“那时候我还嫌她吵。”
一辆运柴的板车从旁边巷口猛地拐出来。
萧珩下意识伸手,一把握住姜婉宁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板车擦着衣角过去了。
两个人都僵住了。
萧珩的手还握着她的腕子,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脉跳得很快。
“……多谢。”
姜婉宁低着头。
萧珩松开手,咳了一声。
“走路看着点。”
十步开外的面人摊后头,念念一把揪住顾长风的袖子,激动得直蹦。
“顾叔叔!你看见了吗!爹爹拉娘亲的手了!”
“末将看见了。”
“沐云姐姐你看见了吗!”
“看、看见了。”
沐云的脸比念念还红。
李婆婆的糕铺在巷子尽头,热气从蒸笼缝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老婆婆眯着眼给他们包了两大包栗粉糕,递过来的时候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老爷和夫人真是般配,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姜婉宁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萧珩接过糕,面不改色地付了钱,多给了一块碎银。
“老人家眼神好。”
“哎哟,谢老爷赏!”
姜婉宁愣愣地看着他。
萧珩没看她,只是提着糕,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回程的路上,两人不知怎么就说开了。
说灵使司那几个画符手抖的年轻人,说萧瑾在校场骑马把头盔跑丢了,说姜昭夜里偷偷看书被念念抓住。
说着说着,姜婉宁笑弯了腰,萧珩也跟着笑,笑得眼角都起了纹。
灯笼摊后面,念念踮着脚,把两只小手的手指头弯起来,凑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冲着那两个背影比了又比。
“公主这是做什么?”
顾长风低头问。
“念念自己想的。”
念念小声说,“心里欢喜,就把手凑成一颗心,给他们送过去。”
顾长风看着那个歪心,半天没说话。
就在这时,前头的萧珩忽然停下脚步,提着两包糕,头也不回地开口。
“灯笼摊后头那三个,出来吧,糕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