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念念果然起得很早。
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小衫子,背着自己的小布包,里面塞了三块桂花糕、一沓黄符纸,还有一支秃了尖的朱砂笔。
“公主,读书不用带符纸。”
沐云小声提醒。
“要带。”
念念一本正经,“万一哥哥紧张,念念给他画一张静心符。”
姜昭已经在文华殿门口等着了。
他前几日才由宗正寺正式入了皇家玉牒,今天穿的是一身新做的月白襕衫,腰上系着萧珩赏的玉带,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竹子。
“哥哥!”
念念一路小跑过去,“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骗人。”
念念踮起脚看他,“哥哥的气是灰蓝色的,一抖一抖的,就是紧张。”
姜昭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妹妹,你能不能别总用灵眼看我。”
“不看不行,念念要给你壮胆。”
念念把一张符纸塞进他袖子里,“这个是静心符,贴在心口,一会儿先生问话,你就不怕了。”
太傅严守正已经坐在殿中。
老先生六十出头,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在翰林院熬了四十年,教过两代皇子,出了名的严厉。
姜昭进门,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
“学生姜昭,拜见先生。”
严守正打量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听说你在幽岐山被锁了三年?”
“是。”
“那三年,你在做什么?”
姜昭沉默了一下。
“学生多半时间昏着。醒的时候,就在心里背书。母亲从前教过的《千字文》《孝经》,学生怕忘了,就一遍一遍地背。”
严守正捋着胡子的手停住了。
“背给老夫听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姜昭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都没错。
背完《千字文》,又背《孝经》,从“开宗明义章”一直背到“丧亲章”。
严守正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孩子。锁得住身子,锁不住心。”
他指了指身边的书案,“坐吧。今日从《论语》讲起。”
念念坐在后头一张小矮凳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听得很认真。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严先生讲一句,念念点一下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念念又点了一下头,点得慢了些。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念念的脑袋点下去,就没有再抬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后排传来了轻轻的小呼噜声。
严守正的眉毛跳了跳。
姜昭回头一看,妹妹已经趴在小书案上睡着了,脸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口水把“学而”两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妹妹,醒醒,先生在讲重要的。”
念念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脸,换了一边接着睡。
“哥哥你学就好了……念念负责画符……分工合作……”
姜昭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先生。
严守正的脸板着,看起来很凶。
“姜昭,把你妹妹叫起来。”
“是。”
姜昭又戳了戳,“念念,先生生气了。”
“先生”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念念“噌”地坐直,小脸上还压着一道书页的印子。
“念念没睡!念念在想事情!”
“想什么?”
严守正问。
“想……”念念眼珠一转,“想先生刚才讲的。”
“那老夫刚才讲的是什么?”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念念答得飞快,“就是七国的国主叔叔来京城,爹爹很高兴!”
严守正噎了一下。
“那‘人不知而不愠’呢?”
念念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就是别人不知道念念给井贴了符,念念也不生气。”
“为何不生气?”
“因为井水干净了呀。”
念念理所当然地说,“大家喝了不拉肚子,就好了。知不知道是念念贴的,井水又不会变脏。”
这回严守正沉默了好久。
他慢慢地捋着胡子,看着这个脸上还带着书印子的小公主,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
“公主不爱读书,却不是不懂书。”
“念念懂的!”
念念挺起小胸脯,“师父说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书上写一遍,符上画一遍,心里记一遍。”
“那公主可愿意跟你兄长一起读?”
念念的小胸脯一下子瘪了下去。
“先生,念念只会认玄学的字。普通的字,念念总是记混。‘己’和‘已’,‘未’和‘末’,它们长得像双胞胎。”
“那公主记得住哪些?”
“‘雷’‘火’‘镇’‘封’‘破’……”念念掰着手指头,“还有‘糕’,‘糖’,‘肉’。”
姜昭趴在书案上,笑得肩膀直抖。
严守正也不绷着脸了,摆摆手。
“罢了罢了。公主愿意来就来,想睡就睡,只要别打呼噜。”
“念念不打呼噜!”
“刚才就打了。”
姜昭小声说。
“那是念念的鼻子在念经!”
那天的课一直讲到午时。
姜昭一上午没挪过屁股,笔记记了满满四页。
念念中间又睡了两回,每回都被哥哥戳醒,醒来就啃一口桂花糕,啃完接着睡。
散学时,严守正单独留了姜昭。
“你妹妹,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宝。”
老先生说,“你呢,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宝要人护着,树要自己扎根。往后多吃些苦,将来才护得住她。”
姜昭郑重地作了一揖。
“学生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念念拉着哥哥的手晃来晃去。
“哥哥,先生夸你了吗?”
“夸了。”
“夸了什么?”
“说我是一棵树。”
念念想了想,很满意地点头。
“那念念就是树上的小鸟。哥哥长高,念念就站高。”
“你站得再高,也要自己学认字。”
“念念会学的。”
念念瘪瘪嘴,“慢慢学。爹爹说,一天认三个字,一年就认一千多个。”
“那你今天认了几个?”
念念低头数了数手指头,数到一半,发现都是吃的。
“‘糕’算吗?”
“算。”
“那念念认了一个。”
晚上,姜昭坐在灯下温书,念念抱着枕头跑进来,把一碟蜜饯放在他手边。
“哥哥读书辛苦,吃一个。”
“你怎么还没睡?”
“爹爹今天念完九尾狐了,念念来跟哥哥说一声。”
念念趴在他书案边上,“九尾狐睡觉压最短的尾巴。”
姜昭放下书,认认真真地问:“那它怎么知道哪条最短?”
念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气呼呼地一跺脚。
“哥哥跟爹爹一个样!”
正说着,门外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框探进头,头上的珠花跑得歪到了一边。
“念念!我要跟你学高级的道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