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念念要去送他。皇陵念念熟,念念给他带路。”
萧珩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应声。
念念仰着小脸,眼睛很亮,怕他不同意,又补了一句。
“念念不添乱,念念只带路。”
萧珩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没有拒绝。
出殡那日,天是淡淡的青色,没有风。
宫门开得很早,铜钉上还挂着夜里的凉气。
长长的仪仗从皇城一路排到城外,白幡一重一重,像压低的云。
百姓沿街跪着,没人喧哗,连孩子都被大人轻轻按在怀里。
有人捧着一碗清水,有人插着一根柳枝。
水碗边沿映着天光,柳枝上还带着清晨的露。
念念坐在萧珩怀里,穿着素白的小孝衣,头上扎着一根白布条。
她扒着车窗往外看,鼻尖贴着窗沿,呼出的气在木框上留下一点白。
她看见街边有个老婆婆在抹眼泪。
老婆婆跪得很直,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没有清水,也没有柳枝。
她只是把双手放在膝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爹爹,那个婆婆也认识皇爷爷吗?”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哭?”
“因为皇爷爷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她过了几十年的日子。”萧珩说,“日子过得安稳,心里就记着。”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见老婆婆抬起袖子擦脸,又看见旁边的小孙子把柳枝举高了一点。
“她日子安稳,所以就记得皇爷爷。”
“嗯。”
“那念念以后不在了,也会有人哭吗?”
萧珩的手一紧。
“不许说这种话。”
“念念只是问问。”
“问也不许。”萧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你还小,要活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怕惊着车外的人。
念念缩在他怀里,乖乖点头。
姜婉宁坐在对面,轻轻握住念念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念念的手指却有些凉。
“念念,皇陵这次不一样了。”姜婉宁说,“你记得上回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念念缩了一下脖子,“好黑,好冷,地底下有一颗黑心脏在跳,咚,咚,咚。还有好多尸傀。”
她说着,往萧珩怀里又靠了靠。
“那些尸傀站在暗处,眼睛绿绿的。”
“这回你开灵眼看看。”
“现在就看吗?”
“等到了再看。”姜婉宁替她把白布条系紧,“先留着力气。”
车队驶过最后一道山口,皇陵出现在眼前。
山口的风没有吹进来,天光却比先前亮了些。
念念愣住了。
山坡上长满了青草,草叶顺着地势铺开,像新洗过的毯子。
松柏绿得发亮,枝干间没有枯藤,也没有黑气。
石像生排在神道两侧,身上的苔藓都被清理干净了。
石马的眼睛不再灰蒙蒙,石人的衣纹也看得清。
她开了灵眼,看见地底下的灵脉像一条条金色的小河,缓缓地流,流得很稳,很舒服。
那些金河在山腹里转弯,在石阶下汇合,没有一处淤堵。
“娘亲,地底下不冷了。”
“嗯,上回我们一起接好的脉,长顺了。”
“黑心脏也没有了。”
“没有了,是念念吹灭的。”
念念趴在窗边,看了很久,小声说:“原来皇陵本来是这样的。”
“本来就是这样的。”姜婉宁说,“只是后来坏了。”
“现在修好了,皇爷爷住着就不难受了。”
到了陵前,仪仗停下。
白幡在神道旁一字排开,纸钱没有乱飞,安安静静压在石边。
萧琮、萧瑜、萧瑾三人和萧珩一起,扶着灵柩走上神道。
他们的步子很慢,灵柩上的绳索绷得笔直。
念念被顾长风抱着,跟在后头。
她看见顾长风的手臂稳得像石柱,袖口却有一点旧伤留下的褶。
“顾叔叔,你上回在这里受伤了。”
“末将记得。”
“疼不疼?”
“那时候疼。”顾长风看着前方,“现在不疼了。”
“念念也是。”念念吸吸鼻子,“上回在这里好害怕,现在不怕了。”
“怕也不丢人。”顾长风低声说,“末将那时候也怕。”
念念抬头看他。
“真的吗?”
“真的。”顾长风说,“怕完了,还得往前走。”
念念点点头,把小手搭在他肩上。
钦天监的官员站在墓门前,捧着罗盘,等着吉时。
罗盘上的针轻轻颤了一下,又稳稳停住。
四周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
石阶缝里冒出细草,草尖上挂着一点亮。
“吉时到,送大行太上皇入陵。”
灵柩缓缓推进墓门的那一刻,天上的云忽然动了。
先是一道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墓门前的石阶上。
石阶上的细草被照得发亮,像有人轻轻拂过。
接着云层慢慢散开,一声低低的龙吟从天边传来,不响,却好像落在每个人心口上。
“那是……”萧瑜抬起头,声音发颤。
金龙出来了。
它比上回在皇陵上空腾起时小了一些,鳞片的光也柔和许多,像被晨光洗过一样。
它没有咆哮,没有翻腾,只是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在陵墓上方盘旋。
金光照在松柏上,松针一层一层亮起来。
百官跪了一片,侍卫跪了一片,远处山脚下的百姓也跪了下去。
有人把清水碗举过头顶,水面上落了一点金光。
萧瑾仰着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金龙盘到第九圈,停了下来。
它低下巨大的龙首,朝着墓门的方向,轻轻点了三下。
每一下都很慢,像怕惊着墓门里的魂。
念念从顾长风怀里探出身子,灵眼睁得大大的。
她看见一缕暖暖的金光从墓门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像一盏小灯笼,飞到金龙的鼻尖前。
金龙用鼻尖碰了碰它,那缕金光就落在了龙角上,安安稳稳地停住。
念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仰着小脸,轻轻地说:
“金龙来接皇爷爷了……皇爷爷再也不痛了。”
萧珩走过来,从顾长风手里接过她。
他的手臂很稳,掌心却有些凉。
“念念看见了什么?”
“皇爷爷坐在龙角上。”念念指着天,“他在笑,跟放纸鸢那天一样。”
萧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金龙的眼睛朝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静,像隔着很多年落下来。
“父皇护了它一辈子。”他低声说。
“嗯。”念念点头,“现在换它驮着皇爷爷了。”
金龙又低吟了一声,缓缓抬头,绕着皇陵最后盘了一圈。
松柏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像有人轻轻收拢衣袖。
然后金龙朝着天边升去。
龙角上那点金光一闪一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念念举起小手,使劲挥。
“皇爷爷再见!皇爷爷要好好睡觉!念念会听爹爹的话!念念会好好吃饭!”
萧玥站在沈清漪身边,也跟着挥手,哭得一抽一抽的。
“皇爷爷,我的眉毛长齐了!你看见了吗!”
萧琮红着眼圈,揽住了她的肩膀。
“看见了。”他低声说,“皇爷爷看见了。”
金龙消失在云里的时候,一片很小很小的金色光点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念念的额头上,暖暖的,一下就化了。
“爹爹,它亲了念念一下。”
“是皇爷爷亲的。”萧珩说。
墓门缓缓合上。
石门相触的声音很轻,却让神道上的人都低了头。
众人在陵前又站了很久,没有人急着走。
风还是没有来,松柏安安静静立着。
萧瑾走到念念跟前,蹲下身,眼睛还是红的。
“七叔,你哭了。”
“七叔没哭。”萧瑾别过脸,“风大。”
“今天没有风。”
萧瑾噎住了,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小东西,就你眼尖。”
念念被他揉得晃了晃,却没有躲。
“七叔,皇爷爷坐龙角上,笑得很开心。”
萧瑾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哑声说,“那就好。”
回程的马车上,念念一直很安静。
她靠着姜婉宁坐着,手里攥着一片从陵前捡的松针。
松针很细,绿得发亮,被她捏得微微发热。
“念念,累了就睡一会儿。”姜婉宁说。
“念念不困。”她把松针转来转去,“娘亲,皇陵现在一点都不吓人了。”
“是啊。”
“以前念念觉得,那里是打坏人的地方。”念念说,“现在念念觉得,那里是皇爷爷的家。等念念想他了,就来看他。”
萧珩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小手握进了掌心。
他的手很暖,念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
马车摇摇晃晃,走过一段山路。
车轮压过石缝,轻轻颠了一下。
念念忽然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姜婉宁。
“娘亲,你们姜家的灵脉之术,能不能教念念厉害一点的?”
姜婉宁一怔:“怎么突然要学这个?”
念念攥紧了那片松针,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念念想让大家都活得长长久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