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想让大家都活得长长久久的。”
马车里静了一会儿。
车轮碾过石缝的声音也轻了。
姜婉宁把她抱到膝上。
她摸着念念的小手,掌心暖着念念的指尖。
她说得很慢。
“念念,娘亲要先告诉你一件事。”
“人的寿数,就像一盏灯里的油,是天定的。”
“姜家的术再高,也不能往别人的灯里添油。”
念念低下头。
她看着手里那片松针,声音小了些。
“念念知道。”
“赵嬷嬷的事,念念已经知道了。”
姜婉宁轻轻抚着她的背。
“那你想学什么?”
念念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她把松针放在膝上,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
“念念想……”
“想让灯不被风吹灭。”
“不让坏东西来偷油。”
“不让脏水把灯浇湿。”
萧珩看了姜婉宁一眼。
他的目光里有一点询问,也有一点小心。
姜婉宁眼里有了笑意。
“这个可以学。”
“灵脉是大地的血脉。”
“脉养得好,山清水秀,人就少生病,庄稼就长得好。”
“姜家世代守脉,守的就是这个。”
念念的眼睛亮起来。
“那念念就学这个!”
“很苦的。”
“念念不怕苦。”
“比画符还慢。”
念念的小脸垮了一下。
她又挺了回去,坐得直直的。
“念念慢慢学。”
“念念不着急。”
姜婉宁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学脉最急不得。”
“你越急,灵力线越容易断。”
念念认真点头。
“念念记住了。”
守丧的日子安安静静地过着。
宫里不能宴乐,不能嬉闹。
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素色。
念念的道观也暂时关了门。
她没有闹。
她只是把每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小符笔放进布囊里,灵砂盒盖紧,松针夹进书页里。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
天边还灰着,后苑的露水打湿了鞋面。
她跟着姜婉宁去后苑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四周种着低矮的冬青。
泥土是松的,翻开的地方有淡淡的湿气。
“把手放在土上。”姜婉宁说。
“闭上眼,别用灵眼看,用心听。”
念念把两只小手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颤一颤。
“娘亲,念念听见了。”
“听见什么?”
“蚯蚓在打呼噜。”
姜婉宁差点没忍住。
她抿了一下嘴,才把笑意压下去。
“再往下听。”
念念又闭了好半天。
她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
小手在泥里轻轻动了动,又赶紧停住。
“咚……”
“咚……”
“好慢好慢的声音,像皇爷爷睡着时候的心跳。”
姜婉宁的声音温柔下来。
“那就是京城地底的主脉。”
“很好,第一天就听见了。”
“娘亲小时候,听了半个月才听见。”
念念睁开眼。
她满脸是泥,鼻尖上也沾了一点。
“真的吗?”
“念念比娘亲厉害?”
“比娘亲厉害。”
“那念念还要听!”
第一个月,她学听脉。
每天早上听,傍晚也听。
有时她听见蚯蚓翻身,有时听见树根喝水。
有时她听错了,把远处的水车声当地脉。
姜婉宁不骂她,只让她再听一遍。
“地脉的声音不急。”
“你听见它的时候,它也在等你静下来。”
念念便把呼吸放慢。
她把手心贴回土里,不再乱动。
第二个月,她学引脉。
姜婉宁说,引脉要用灵力顺着地脉走。
要把淤住的地方轻轻推开。
这比引蛊还难。
灵力线要细,还要长,还不能断。
念念第一次试的时候,灵力线刚进土里就散了。
她眨眨眼,又试。
第二次,线走到一半,断了。
第三次,线绕错了方向。
第四次,她把一块松土推得太用力。
第五次,线被地底的碎石挡住。
第六次,她急得手心出汗,线又断了。
第七次断的时候,念念坐在地上。
两只手攥着泥巴,指缝里都是湿土。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忍着,忍了一会儿,还是掉了一颗。
“娘亲,念念是不是太笨了?”
“不笨。”姜婉宁蹲下来。
她拿帕子给念念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你用力太大了。”
“地脉不是蛊虫,不用抓它。”
“要跟着它走。”
念念吸了吸鼻子。
她想起沐云在旁边讲故事、自己练灵力线的那天。
“就像牵小狗。”
她喃喃地说。
“绳子不能松,也不能拽。”
“对。”
姜婉宁把帕子收起来。
“再试一次。”
“要是还断呢?”
“那就再试。”
念念把手按了回去。
她闭上眼,先听。
咚,咚,咚。
那声音很慢,很远,却一直在。
她把灵力线放出去,细得像一根头发。
线顺着地脉的边沿走,不抢,不拽。
遇到淤住的地方,她就停一停。
她想起娘亲说的“跟着它走”。
线便自己找到了一条细缝。
那天晚上,第八次。
她的灵力线顺着地脉走了整整一里。
线穿过石缝,绕过老根,走到御花园那口古井底下。
那里有一团陈年的淤气。
黑沉沉的,像一块压住水口的旧棉。
念念没有用力推。
她把灵力线分成几股,轻轻绕过去。
一点一点,把淤气慢慢推散。
推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
额头顶着泥地,后背出了一层汗。
“娘亲,念念走到了。”
“娘亲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古井旁边那棵半死的老槐树,冒出了一簇新芽。
新芽很小,绿得发嫩。
“出芽了!”念念围着老槐树转圈。
“娘亲你看!老树爷爷出芽了!”
姜婉宁站在井边,抬头看着那簇新芽。
“嗯。”
“老树爷爷知道有人替它通了气。”
念念高兴得直跺脚。
她又赶紧停下,怕踩到树根。
“念念以后每天都来听它。”
除了学脉,她还跟着姜昭去严先生那里听课。
这回她没再睡着。
她坐在小矮凳上,一笔一画地抄字。
案上放着粗纸,墨是姜昭替她磨的。
严先生讲字,讲得很慢。
念念也写得很慢。
抄着抄着,她把“未”写成了“末”。
姜昭在旁边小声提醒。
“妹妹,上面那一横要短。”
“它为什么要短?”
“因为‘未’是还没到。”
“短一点,表示还差一点。”
念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慢慢晕开一点。
她忽然说:“那皇爷爷就是‘末’了。”
“走到头了,所以长长的。”
姜昭握笔的手停住了。
严守正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小姑娘,很久都没说话。
窗外的光落在纸上,把那个写错的字照得很清楚。
“公主,这个字,记住了吗?”
“记住了。”
念念低头。
她把那一横写得长长的。
“念念再也不会忘了。”
傍晚,她总要去赵嬷嬷屋里坐一会儿。
嬷嬷的咳嗽还是那样,一阵一阵的。
屋里总有淡淡的药味。
窗台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温水。
念念不再满屋子贴符了。
她只是端着一碗娘亲教她煮的雪梨汤。
汤是温的,梨切得很薄。
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
“公主,老奴自己来。”
“不行。”
念念端着碗不撒手。
“嬷嬷以前喂念念。”
“现在念念喂嬷嬷。”
“公主怎么不画符了?”
“画了。”
念念指了指床头。
“就画了一张,是安睡符。”
“娘亲说,嬷嬷睡得好,比贴一百张都有用。”
赵嬷嬷看着她。
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叠起来。
“公主长大了。”
“念念本来就在长。”
念念把最后一勺汤喂完。
她又替嬷嬷把被角压好。
“嬷嬷睡觉,念念明天再来。”
萧玥也常来。
她带着新的话本子,坐在练符院的台阶上。
念念一边听,一边画养脉符。
萧玥讲到九尾狐要渡劫。
她的符也刚好画到最后一笔。
“玥姐姐,你讲故事的时候,念念的灵力线最稳。”
“真的?”
萧玥眼睛一亮。
“那我这个护法是不是很重要?”
“特别重要。”
“比首席大弟子还重要?”
“一样重要。”
萧玥满意地翻了一页书。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讲。
念念把画好的符放在膝上。
她听故事,也听地脉。
有时候萧玥讲到紧张的地方,她的灵力线会抖一下。
她就停下来,等萧玥讲完那一段。
“好了,你继续画。”
萧玥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光。
这一切,萧珩都知道。
他白天忙完朝政,晚上总要绕到后苑走一圈。
远远地站在廊下看一会儿。
看完了也不过去。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这天夜里,月亮很好。
月光落在后苑的空地上,泥地泛着淡淡的白。
念念又坐在那里。
两只手按着地,小小的背影一动不动。
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一缕。
姜婉宁拿着披风走到廊下。
她站到萧珩身边。
“陛下又在这里。”
“嗯。”
两人并肩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姜婉宁看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长大了。”
萧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念念的背影,眼神很深。
“她一直都很大。”
姜婉宁转过头看他。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岁的时候,她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一个人从山上走下来。”
萧珩的声音很低。
“师父死了,娘和哥哥不知道在哪里。”
“她一边哭,一边走,走到朕的马车前。”
“那时候朕想把她打发走。”
“她拽着朕的袖子,说师父让她下山救人。”
姜婉宁的眼睛湿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远处的念念。
“后来她治父皇,治大哥,治七弟。”
“走遍六国,一盏一盏地吹灯。”
“每一回她都怕,每一回都哭。”
“可没有一回往后退过。”
萧珩顿了顿。
“她的个子是小。”
“可她的心,从来没小过。”
“所以陛下说,她一直都很大。”
“嗯。”
萧珩说。
“是朕从前看不见罢了。”
姜婉宁把披风递给他。
“那陛下去给她披上吧。”
“夜里凉。”
萧珩接过披风。
他还没有迈步。
空地上的念念忽然“哇”了一声。
她一骨碌爬起来。
小短腿哒哒哒地朝廊下跑过来。
脸上沾着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爹爹,娘亲!”
“念念感觉到京城地底下的脉了!”
“它在跟念念说话!”
萧珩蹲下来。
他用披风把她裹住。
“它说什么?”
念念喘着气。
她认认真真地说:
“它说,外面还有好多地方的脉生病了,等念念去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