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把披风的带子系好,打了个结,又低头把念念脸上的泥抹掉一块。
他的指腹粗糙,蹭过念念的鼻尖时,她缩了一下脖子。
“那念念想去吗?”
“想。”
念念点头,点得很用力。
“它们疼,念念听得出来。”
她说这话时,小手还攥着那把沾泥的松针。
姜婉宁在一旁蹲下来。
她替念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守丧期间不能远行。”
“等孝期满了,娘亲带你去。”
“拉钩。”
念念伸出小指。
“拉钩。”
姜婉宁勾住她的小指,摇了摇。
那天夜里,念念是被萧珩抱回去的。
她在披风里就睡着了。
两只小手还沾着泥,攥着萧珩的衣襟不肯松。
萧珩把她放在床上,想抽开衣襟,抽了两下没抽动。
他低头看了看她攥紧的小拳头,没再用力。
就那样弯着腰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把她的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日子过得很快。
春天的风吹过御花园那棵老槐树时,它已经长满了新叶。
叶子一片叠着一片,风一过就沙沙响。
念念每天早上都要去看一眼。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说:“老树爷爷,你又长高了。”
夏天念念的道观重新开了门。
山门修好了,牌匾也重新挂了上去。
小顺子的符终于画得不那么丑了。
“师父,你看这个‘静’字。”
小顺子举着符纸,一脸期待。
念念看了半天。
“左边的‘青’写得很好。”
“那右边呢?”
“右边……再练练。”
小顺子耷拉着脑袋走了。
念念在后面补了一句:“比上个月好!”
小顺子又高兴起来。
秋天姜昭背完了一整本《论语》。
严先生破天荒地夸了一句“尚可”。
姜昭从学堂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却比平时快。
念念在门口等他,一见他就问:“哥哥,先生夸你了?”
“嗯。”
“那你高兴吗?”
“尚可。”
念念咯咯笑起来。
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雪落在廊下,积了薄薄一层。
念念站在雪地里,发现自己能够到廊下挂着的那盏灯笼了。
她踮着脚,指尖刚好碰到灯笼底下的流苏。
“沐云姐姐你看!念念长高了!”
沐云端着热汤从廊下过,笑着说:“公主又长了一岁呢。”
又一个春天,念念五岁了。
生辰那天,萧珩让人在东宫的门框上量了身量。
念念背靠着门框,脚跟并拢,下巴抬得高高的。
萧珩拿小刀在门框上刻了一道。
她立刻转身去看。
“爹爹,念念长了这么多!”
念念两只手比着那道刻痕。
“再长一点,就能自己爬上马车了。”
“你现在也能爬。”
“那是手脚并用,不好看。”
念念认真地说。
“道门弟子要挺起脸做人。”
萧珩愣了一下,笑了。
“是抬起头。”
“念念知道。”
念念背着小手。
“念念故意说的,因为师父说错过一回。”
萧珩低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孝期满后的第三个月,念念跟着姜婉宁出了京城。
萧珩本来要派三百禁军随行。
姜婉宁拦下了。
“陛下,我们是去看脉,不是去打仗。”
“那就两百。”
“五十。”
“一百,顾长风带队。”
萧珩寸步不让。
“再少,朕就亲自去。”
姜婉宁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最后出发的时候,队伍里还多了一个人。
“哥哥也去?”
念念在马车里蹦起来。
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严先生准的。”
姜昭抱着一摞书爬上车。
“先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在车上读书,到了地方就行路。”
“那哥哥读给念念听!”
“你听了会睡着。”
“念念这回不睡。”
结果马车还没出城门,念念已经枕着姜昭的腿睡得打呼了。
姜昭低头看了看她,把书翻开,压低了声音自己读。
第一站是江南的泽县。
还没进城,就听见嗡嗡的声音。
顾长风掀开车帘,一群黑压压的蚊子扑面而来。
他拍了一下,掌心糊了三只。
“今年雨水多,河道淤了,蚊虫成灾。”
来接的县令满脸是包。
“小儿夜里被叮得哭,老人家染了疟病,已经躺倒好几个了。”
念念从车上跳下来。
她开了灵眼往四周看。
“娘亲,河底下的脉堵住了,像一根被踩扁的管子。”
“能推开吗?”
“能。”
念念蹲下,两只手按在河堤的湿泥上。
“但是要先赶蚊子,不然念念会被吃掉。”
她从小包袱里摸出一沓黄纸,趴在河堤上就画了起来。
符画得还是有点歪,“驱”字的马字旁比别的字大一圈。
“公主,这字……”
县令看着那符,欲言又止。
“字歪不要紧。”
念念头也不抬。
“灵力是直的就行。”
她把符往空中一抛。
十几张黄纸转着圈飞出去,贴在城门、河边、学堂的柱子上。
符面亮了一下。
嗡嗡声眨眼就小了。
蚊群像被风吹散的烟,四下逃走。
县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念念已经重新趴回河堤上,闭着眼睛。
灵力线顺着地脉一寸一寸地往前走。
走到淤得最厉害的地方,她小眉头一皱,轻轻推了一下。
“好了吗?”
姜婉宁问。
“还没。”
念念咬着嘴唇。
“它有点倔,像七叔。”
顾长风在后面没忍住,咳了一声。
又推了三回,河面上忽然冒起一串气泡。
浑黄的水开始流动了。
念念睁开眼,一屁股坐在泥里,满脸都是汗。
“好啦。三天以后,水就清了。”
当天晚上,泽县的百姓提着灯笼聚在驿馆门口。
有人捧着鸡蛋,有人拎着腊肉。
还有个小孩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
“小福星,送给你。”
“谢谢你。”
念念接过蚱蜢,眼睛亮亮的。
“你晚上还被蚊子咬吗?”
“不咬了!我娘说,今晚能睡个整觉了!”
第二站是青石镇。
镇上有户人家闹鬼。
夜里灶台上的碗会自己摆好,摆成一排。
第二天又全碎在地上。
念念进门看了一圈,对着灶台后面的空地说:“爷爷,你出来吧,念念看见你了。”
屋里人吓得挤成一团。
灶台后头,慢慢浮出一个佝偻的白影。
手里还攥着一只缺了口的碗。
“你是在等人吗?”
念念问。
白影点点头,指了指门外。
那户人家的老太太忽然哭了。
“是我家老头子……他走前说,儿子出去跑货,等儿子回来,要摆碗吃一顿团圆饭……”
“儿子回来了吗?”
“上个月回来了,就在镇上。”
念念转头看白影,声音软软的。
“爷爷,你儿子回来了。他好好的,你可以放心了。”
“碗打碎了他会伤心的,以后别摆了,好不好?”
白影站了很久。
他把那只缺口的碗轻轻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慢慢地淡了,像一缕灶烟,飘出了窗户。
念念在窗台上贴了一张往生符,小声念了几句经。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有座村子的井水发苦。
她顺着脉找到一块压在泉眼上的断碑,让人搬走了。
有户人家三年生病。
她一眼看见大门正对着一根歪掉的旗杆。
让人把磨盘挪到门口挡着,又画了一张镇宅符。
有个山坳里的稻子年年不结穗。
她趴在田埂上听了一下午。
说地底下有条小脉被冻住了。
一张暖脉符贴下去,半个月后稻苗绿得发亮。
所到之处,百姓排着队来送东西。
“小福星又来了!”
“小福星,我家也看看吧!”
“小福星,这是我娘做的米糕!”
马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
姜昭的书被挤到了角落里。
他抱着膝盖坐着,身边是两筐鸡蛋、三袋米糕、一只活鸡。
“妹妹,这只鸡能不能让给护卫?”
“不行,它叫小花。”
念念抱着鸡。
“它是念念的朋友。”
“它刚才啄了我。”
“那是它喜欢哥哥。”
姜婉宁看着兄妹俩,笑着摇头。
夜里扎营,念念趴在灯下写信。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给萧珩写信,不用别人代笔。
“爹爹,念念到了第八个地方,赶走了蚊子,送走了一个爷爷,挪了磨盘,救了稻子。”
“念念很好,娘亲很好,哥哥被鸡啄了。念念想爹爹。”
她写完,举起来给姜昭看。
“哥哥,有没有错字?”
姜昭看了一会儿。
“‘磨’字少了一个‘石’,‘稻’字写成了‘滔’,‘想’字的心写到外面去了。”
“那爹爹看得懂吗?”
“看得懂。”
姜昭把信还给她。
“叔父最认得你的字。”
信送出去七天,回信到了。
萧珩的字工工整整,只有一行。
“朕亦想你。早归。磨盘挪得好。”
念念抱着信在被窝里滚了三圈。
又走了几日,马车进了北边的一片山地。
路越来越窄。
山越来越高。
雾气在山腰上缠着,一团一团地散不开。
车轮压过碎石,声音比先前闷了。
念念忽然不说话了。
她趴在窗边,一直看着远处那座山。
那座山不算高。
山顶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雾里偶尔露出一点黑,又很快被盖住。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窗沿。
“念念?”
姜婉宁轻声唤她。
念念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小小的。
“娘亲,念念想带哥哥,回清虚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