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念念想带哥哥,回清虚观看看。”
马车里安静下来。
车轮压过山路的碎石,轻轻颠了一下。
小花缩在筐子里,咕咕叫了一声。
它把脑袋往翅膀里埋了埋,又探出来。
姜婉宁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座山就是?”
“嗯。”
念念指着窗外。
“山脚下有个镇子,镇子边上有户刘家,念念在那里哭过丧,吃了三个馒头。”
她说得很认真,像怕漏掉哪一件。
姜昭放下书,挪到窗边。
他和她一起往外看。
远处的山尖藏在雾里,看不清顶。
“妹妹一个人从那上面走下来的?”
“嗯。”
“走了多久?”
“一整天。”
念念掰着手指。
“摔了好多跤,数不清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包袱比念念还大。”
姜昭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的手比从前暖了,掌心也有了力气。
傍晚到了山脚的镇子。
镇口的石桥还是老样子,桥边歪着一棵柳树。
顾长风先带人去打听。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夫人,公主。”
他斟酌了一下。
“镇上的人说,两年多前的一个夜里,山顶起过一场大火,烧了一整夜。”
念念一下子坐直了。
“清虚观烧了?”
“是。”
顾长风压低声音。
“镇上没人敢上去看,说那晚山上有黑影。”
姜婉宁的眉头皱起来。
“幽冥教。”
她声音很轻。
“念念下山之后,他们来找过。”
念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的嘴巴瘪了瘪,但没哭出来。
“那师父呢?”
她声音发抖。
“师父还躺在大殿里……”
顾长风蹲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放慢了语速。
“公主,道长不在大殿里。”
“那在哪里?”
“三年前,公主刚进东宫的那个月,陛下派末将带人来过一趟。”
顾长风的声音很低。
“道长已经收殓好了,葬在观后的松树下。”
“陛下说,公主的师父,不能就那么躺着。”
念念愣住了。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爹爹没告诉念念。”
“陛下说,等公主长大了,自己会想回来。”
念念低下头。
她看了自己的小手很久。
然后她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念念明天去看师父。”
镇子里很快传开了。
天刚擦黑,驿站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抱着孩子。
最前头站着一个挑水的老汉。
他的腰比从前弯了,肩上的扁担磨得发亮。
他眯着眼睛打量她。
“这是……当年那个背大包袱的小闺女?”
“爷爷!”
念念认出来了。
“你是镇口挑水的爷爷!你问过念念是哪家的娃!”
“哎哟,是你,真是你!”
老汉一拍大腿。
“后来听说你进京当了公主,我还当是说书的瞎编的!”
人群里又挤进来一个穿素衣的中年人。
他一见念念就要跪下。
“小仙姑,我是刘家的,当年你给我娘哭过丧……”
“刘叔叔快起来。”
念念赶紧去扶。
她的力气小,扶不动,只好拽着他的袖子。
“刘奶奶升天的时候笑了,念念看见的。”
刘家主事红着眼眶。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家里蒸的馒头,还热着。”
“当年你就爱吃这个。”
念念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油纸包暖着她的手指。
眼泪啪嗒掉在纸上。
“刘叔叔,念念那时候饿坏了。”
“我知道,我知道。”
刘家主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回来就好。”
第二天一早,雾还没散,一行人上了山。
还是那条窄窄的石阶。
两边的杂草比从前更深了。
青苔一层盖着一层,石缝里也有细草。
念念走在最前面。
她没让人抱,也没让人扶。
她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哥哥,这里。”
她在一块石阶上停下来。
“念念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
她低头看了看石阶边角。
那里缺了一小块,还和从前一样。
又走了一段。
“这里也摔过。”
念念指了指更高的一级。
“包袱压在念念身上,念念爬了好久才爬起来。”
她的语气很平常。
像在说别人的事,又像在数自己的脚印。
再往上。
“这里哭过一回。”
她抬头看了看两边的林子。
“哭得可大声了,林子里的鸟都不叫了。”
姜昭跟在她后面。
他走得有些喘。
他在溶洞里被锁了三年。
身子虽然养了一年多,爬山还是吃力。
他扶着膝盖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念念回头看他。
她伸出一只手。
“哥哥,拉着念念。”
“哥哥自己能走。”
“拉着。”
念念的小手执拗地伸着。
“念念当年一个人走,没有人拉。”
“现在念念拉你。”
姜昭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手放了上去。
念念的小手包不住他的手。
可她还是攥得很紧。
半山腰的路边,立着一棵很粗的歪脖子树。
枝叶茂密,在雾里绿得发亮。
念念站住了。
她仰头看了很久。
“它活了。”
“什么?”
姜昭问。
“当年它是枯的。”
念念说。
“念念在它下面摔了一跤,哭了。”
她走过去,把手贴在树皮上。
树皮粗粗的,带着雾里的凉。
“它就长出了一个小芽,那么小。”
她比了一个指甲盖的大小。
姜昭看着那棵树。
他也伸手碰了碰树皮。
“它长得很好。”
“嗯。”
顾长风在后面看着那棵树。
他低声对姜婉宁说:“夫人,公主的哭声……”
“嗯。”
姜婉宁望着女儿的背影。
“三年前她就已经在救东西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顾长风没有再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雾从枝叶间穿过去,叶子轻轻晃。
快到山顶时,雾散了。
清虚观就在眼前,又不在眼前。
山门塌了一半。
牌匾不知道去了哪里。
大殿只剩下几根烧黑的柱子。
屋顶全没了。
瓦片碎了一地,被野草从缝里顶起来。
供桌烧成了炭。
那盆文竹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大殿的门槛还在。
青石的,高高的,被火燎黑了一层。
念念站在门槛前,一句话也不说。
风吹过来。
吹得她的衣角晃了晃。
姜昭想开口。
姜婉宁轻轻摇了摇头。
念念就那样站着。
她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山边爬上来,照在烧黑的柱子上。
黑柱上有一层浅浅的光。
她终于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
这一回,她没有摔倒。
她走到大殿中间。
她找到当年师父躺着的那块地方。
那里的青石板裂开了。
裂缝里长出一丛小小的野花。
花开得很小,颜色却干净。
念念跪了下来。
“师父。”
她的声音不大。
在空荡荡的废墟里,却听得很清楚。
“念念回来了。”
她磕了一个头。
“坏人没了。”
“玄阴子被念念吹没了。”
“七盏灯,念念一盏一盏吹灭的。”
“师父的铜钱碎了,但是师父帮念念打赢了。”
她磕了第二个头。
“念念找到有缘人了。”
“他是爹爹,他当了皇帝。”
“娘亲和哥哥也回来了,就在念念后面。”
“大家都好好的。”
她磕了第三个头。
额头贴在青石板上,好一会儿都没抬起来。
“师父让念念下山找有缘人,救人。”
“念念……做到了。”
她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却在笑。
“师父,念念很厉害的。”
“师父说的。”
山间忽然起了风。
不大,暖暖的。
风从废墟外的松林里吹过来。
它绕过烧黑的柱子,拂过那丛野花。
最后落在念念的头顶上,把她的碎发轻轻揉乱了。
就像有一只手,在摸她的头。
念念开了灵眼,四处看。
什么也没有。
没有金光,没有魂影。
只有风,和满山的阳光。
“师父?”
风又吹了一下。
然后停了。
念念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再哭。
她知道师父已经不在了。
在皇陵里,她亲眼看着他散成光。
可这阵风,她认得。
“哥哥。”
她回头喊。
姜昭走过来。
他在她身边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道长,我叫姜昭,是念念的哥哥。”
他的声音有些哑。
“谢谢您救了我妹妹,把她养到三岁,教她本事,让她一个人也能走下山。”
他顿了顿。
“以后,换我们护着她。”
姜婉宁也跪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拜了下去。
后山的松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坟前立着一块木碑。
上面写着“清虚观主清虚子之墓”。
坟边很干净。
没有乱草,也没有枯枝。
像是一直有人来打扫。
“镇上刘家每年清明会上来。”
顾长风说。
“末将当年托付过他们。”
念念在坟前坐了很久。
她把刘家的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放在碑前,一半自己吃了。
“师父,这个馒头很好吃,你也尝尝。”
她吃得很慢。
吃完,她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她回头看着那片烧黑的废墟。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废墟上的野草在风里摇。
那丛小野花开得正好。
念念看了很久。
她忽然转过身,拽住姜昭的袖子。
“哥哥,念念想把清虚观重新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