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快。”
念念说:“师父说,画符和听脉要一起学,不然就只会画符,不知道为什么要画符。”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绷得很认真。
手里还捏着一截短短的符笔。
笔尖上沾着一点没干的灵砂。
山风从廊下吹过来,把她的袖口吹得轻轻晃。
下午的课在后山的听脉台上。
听脉台是姜婉宁特意设计的。
台子用青石铺成,一块一块铺得很平。
石面被山里的雾气养得温润,踩上去不凉。
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凹槽不深,里面填着松软的土。
土里种着一棵小树苗。
树苗是念念从山下带上来的。
她一路上都把根须包在湿布里,怕它干着。
她说要“养着它,让它陪着清虚观一起长大”。
十二个弟子围坐在台子边上。
有的盘着腿,有的跪坐着,有的坐不住,脚尖一点一点。
山里的鸟在远处叫。
松针落在地上,声音很轻。
念念站在中间。
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棵小树苗。
树苗细细的,叶子不多,却站得很直。
她伸出手,指着小树苗说:“听脉,就是听大地的心跳。”
“就像念念听你们的心跳一样。”
弟子们都睁大了眼睛。
小石头把手举得高高的。
“师父,大地也有心跳吗?”
“有。”
念念蹲下来。
她把两只小手按在青石地面上。
“你们也试试。”
“闭上眼睛,把手按在地上,静静地听。”
十二个人都照做了。
台子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皱眉,有人抿嘴,有人偷偷睁开一只眼。
阿秀坐得最直。
她把手贴在地上,呼吸慢慢放轻。
过了一会儿,阿秀睁开眼睛。
她惊讶地说:“师父,我听到了!”
“咚,咚,咚,很慢很慢的声音!”
“对!”
念念高兴地拍了拍手。
“那就是脉。”
小石头也睁开眼睛。
他看看阿秀,又看看自己的手。
“可是,可是我没听到。”
他的声音有点急。
“没关系。”
念念说。
“哥哥当年也是听了三天才听到的。”
“你们慢慢来。”
小胖趴在青石台上。
他整个人都快贴到地上了。
半天都不动。
他的脸压得红红的,手指头还悄悄抠着石缝。
念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听到了吗?”
“没有。”
小胖委屈巴巴地说。
“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是。”
念念摇头。
“是你太着急了。”
“听脉要静心。”
“你越急,越听不到。”
小胖深吸一口气。
他的肩膀先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重新把手按在地上。
念念在旁边等着。
她没有催。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台边的草轻轻低头。
过了很久很久。
小胖忽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师父!我听到了!”
“真的听到了!”
“很好。”
念念笑了。
“今天回去,你们每个人都要练听脉。”
“练到能听清楚为止。”
“是!”
十二个弟子齐齐应声。
声音在山里荡开,又慢慢落下。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天边染了一层薄薄的红。
念念站在听脉台上,看着十二个弟子排着队下山。
队伍歪歪扭扭的。
小胖走在中间,还回头看了一眼台子。
小石头走在最后。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朝她挥手:“师父,明天见!”
“明天见。”
念念也挥了挥手。
她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山路弯弯的,先看见几颗脑袋,后来只剩树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个掌门了。
这个念头让她站得更直了一点。
她把小手背到身后,又觉得太正经,悄悄放了下来。
“念念。”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念念猛地转过身。
萧珩站在台子下面。
他身上穿着便服。
头上没戴冠,只束着一根素色的带子。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山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
“爹爹!”
念念一下子扑过去。
萧珩稳稳接住她。
他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教他们听脉的时候。”
萧珩说。
“朕在山下听了一下午。”
“爹爹怎么不上来?”
“怕打扰你。”
萧珩捏了捏她的脸。
“朕的女儿,是掌门了。”
“要有掌门的威严。”
念念嘟着嘴。
“念念才不要威严。”
“念念就要爹爹。”
萧珩笑了。
他抱着她往大殿走。
“走,爹爹带你看看你的道观。”
清虚观不大。
但处处都很精致。
大殿里供着三清。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烟雾袅袅,慢慢升到梁上。
殿前的石阶扫得很干净。
角落里还摆着两盆新栽的草。
练符院在西边。
墙砌得很厚。
窗户是铁框的。
地上铺着青石板。
“这是防你炸的?”
萧珩挑眉。
“才不是!”
念念脸红了。
“念念现在很少炸了!”
“上个月在泽县?”
“那是意外!”
萧珩笑着摇头。
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后山的一处空地前,停了下来。
空地上画着一个很大的阵法。
线条歪歪扭扭的。
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
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个守护阵。
阵纹贴着地面,边缘还压着几块小石头。
“这是你画的?”
萧珩问。
“嗯。”
念念有点不好意思。
“念念画了三天,才画完。”
萧珩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阵纹。
指尖能感觉到一点残留的灵力波动。
“这个阵,能护住整座山?”
“能。”
念念说。
“只要有坏人想上山,这个阵就会发光。”
“然后把他们拦在外面。”
萧珩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守护阵。
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
念念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
萧珩站起来。
他摸了摸她的头。
“朕只是在想,你这个阵,比三年前那个歪乌龟,厉害了不止十倍。”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那念念以后还要画更厉害的!”
念念握紧小拳头。
“念念要画一个能护住全天下的阵!”
萧珩看着她认真的小脸。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的女儿,三岁下山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
现在,她已经能独当一面。
能收徒,能教人。
能画出守护一座山的阵法。
山风吹过空地。
阵纹上有一点微光,很快又暗下去。
“爹爹?”
念念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怎么了?”
“没事。”
萧珩回过神。
他抱起她。
“走,爹爹带你去看看你的糕点房。”
糕点房在斋堂旁边。
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里面摆着炉子、案板,还有各种各样的模具。
模具排在木架上。
有梅花形,有叶子形,有小鱼形。
屋里还有一点新木头的味道。
念念趴在窗口往里看。
她的眼睛都亮了。
“爹爹,这是给念念做糕点的?”
“嗯。”
萧珩说。
“以后你的香火,就从这里出。”
“那念念要做最好吃的糕点!”
念念认真地说。
“让所有来上香的人,都想再来!”
萧珩被她的话逗笑了。
“你这是要把清虚观变成糕点铺?”
“不是!”
念念鼓起腮帮子。
“念念是要让大家知道,清虚观不光会画符,还会做好吃的!”
“行行行。”
萧珩捏了捏她的鼻子。
“朕明天让御膳房的李师傅来教你。”
“好!”
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
萧珩抱着念念站在山门口。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山脚下的镇子像撒了一把碎星。
“爹爹。”
念念靠在他肩上,小声说。
“念念有时候会想,要是师父还在,看到清虚观变成这样,他会不会高兴?”
萧珩的手顿了一下。
“会。”
他说。
“他一定会很高兴。”
“真的?”
“真的。”
萧珩说。
“因为他的徒弟,做得比他想的还要好。”
念念抱紧了他的脖子。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爹爹,念念想师父了。”
“朕知道。”
“可是念念不能哭。”
“为什么?”
“因为念念是掌门了。”
念念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掌门不能随便哭。”
萧珩看着她。
他心里忽然很疼。
他的女儿,才六岁,就已经懂得了这么多。
“念念。”
他轻声说。
“掌门也是人。”
“想哭就哭,没关系。”
念念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可是念念怕,怕徒弟们看到。”
“那就在爹爹这里哭。”
萧珩把她抱紧。
“在爹爹这里,你永远不用忍着。”
念念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哭得很大声。
就像三年前在山上哭的那样。
萧珩抱着她。
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山门口的风慢慢吹过来。
灯笼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哭了很久。
念念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
“爹爹,念念哭完了。”
“嗯。”
“念念现在不难过了。”
“那就好。”
念念擦了擦眼泪。
她忽然笑了:“爹爹,念念饿了。”
萧珩失笑:“走,回宫吃饭。”
马车咕噜咕噜地下了山。
念念趴在窗口。
看着清虚观的灯火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她看了很久。
小声说:“师父,念念明天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