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里,烛火跳跃。
念念翻了个身,又翻回去,被子都快被她卷成麻花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幔,脑子里像有一百只小鸟在叽叽喳喳叫。
明天就要带弟子下山了。
她是师父了。
真正的师父。
不是在道观里教画符那种,是要带着弟子出去办事、遇到脏东西要保护他们的那种师父。
念念又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她光着脚爬下床,跑到桌边,把那个大包袱又翻开了。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检查了。
符纸,十张镇邪符,十张净化符,五张护体符,三张雷击符。
药丸,补灵丸一盒,驱虫丸一包。
换洗衣裳,两套。
糖葫芦。
哦,糖葫芦爹爹说明天早上会让人送来。
念念把包袱重新系好,又拿出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名字。
小石头。
阿秀。
小胖。
大壮。
柳儿。
阿九。
她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师父,念念明天要带他们出门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裂了缝的铜钱碎片,放在手心里。
师父,你说念念能不能做好?
铜钱碎片静静躺在她手心,没有发烫,没有发光,什么反应都没有。
可是念念还是会对着它说话。
她把铜钱碎片贴在脸上蹭了蹭,小声说:师父,你要保佑念念。保佑弟子们。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回来。
念念?
门外传来赵嬷嬷的声音。
念念赶紧把铜钱碎片塞回怀里,跑去开门。
门外,赵嬷嬷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嬷嬷!
念念扑过去抱住她的腰。
赵嬷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还不睡?明天一早就要出门了。
念念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
赵嬷嬷把食盒递给她,嬷嬷给你准备了路上吃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那种。还有蜜饯,酸梅子,都放在里面了。
念念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桂花糕,旁边还放着几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嬷嬷。
念念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
赵嬷嬷蹲下来,和她平视。
嬷嬷,你的咳嗽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
赵嬷嬷笑着说,但念念看见她笑的时候嘴角有点抖。
念念知道嬷嬷在骗她。
嬷嬷的咳嗽没有好,反而更重了。
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念念听见她在喘气。
可是念念没有戳穿。
她只是用力抱住赵嬷嬷,把脸埋在她怀里。
嬷嬷,念念很快就回来了。
嬷嬷知道。
赵嬷嬷拍着她的背,念念是最厉害的小道士,嬷嬷等你回来。
念念松开手,把食盒抱在怀里。
嬷嬷,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嬷嬷好好的。
赵嬷嬷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听见她咳了两声。
念念的鼻子一酸。
她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小声说了一句:嬷嬷,你一定要等念念回来。
廊下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念念抱着食盒回到房间,把它放在包袱旁边。
然后她又爬上床,缩进被子里。
可是她还是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弟子们会不会害怕?
小胖会不会又哭?
青岚镇的脏东西会不会很厉害?
万一念念搞不定怎么办?
她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念念一下子坐起来。
是朕。
萧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乳。
爹爹?
念念愣了一下,爹爹怎么还没睡?
朕看你房里还亮着灯。
萧珩把牛乳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来。
睡不着?
念念点了点头。
念念好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明天。
念念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里,小声说,念念怕做不好。念念是师父了,要是做不好,弟子们会不会觉得念念很没用?
萧珩看着她。
烛光里,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眼睛亮晶晶的,但里面有不安。
念念。
萧珩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朕跟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朕第一次带兵出征的故事。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点。
萧珩靠着床柱,慢慢说。
那一年,朕十六岁。父皇让朕带三千人去北境平叛。
朕那时候也紧张。
念念瞪大了眼睛:爹爹也会紧张?
萧珩笑了一下,朕紧张得一夜没睡,在营帐里来来回回走了一晚上。
那后来呢?
后来出征那天,朕骑在马上,看见三千士兵在朕身后排成队列。朕忽然想,他们也紧张。他们比朕更紧张。因为朕是主帅,朕紧张了,他们就更紧张。
念念听得很认真。
所以朕告诉自己,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朕紧张。
萧珩看着念念,朕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对他们说:跟着朕,必胜。
然后呢?
然后朕就不紧张了。
萧珩说,因为朕知道,朕是他们的主帅,朕要是慌了,他们就真的慌了。朕稳住了,他们就稳住了。
念念眨了眨眼睛。
念念明白了。
她小声说,念念是师父,弟子们看着念念。念念要是怕了,他们就更怕了。
萧珩摸了摸她的头,所以明天,念念要挺直背,告诉弟子们:跟着师父,不用怕。
念念用力点头。
萧珩把牛乳递给她:喝了,睡觉。
念念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喝完,把空杯子还给萧珩。
爹爹,那后来那一仗打赢了吗?
赢了。
萧珩把她按进被子里,给她掖好被角。
大胜。
念念在被子里笑了。
那念念明天也会大胜。
会的。
萧珩站起来,吹灭了烛火。
睡吧。
爹爹。
黑暗里,念念的声音软软的。
爹爹,你会想念念吗?
萧珩的手在门边停了一下。
他说,每天都会。
念念在被子里笑了,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师父站在清虚观的山门前,对她笑。
师父说:去吧,你的弟子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