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松针上挂着露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清虚观的山门前,念念背着那个比她还大的包袱,站在最前面。
包袱是沐云连夜改的,原本是大人用的尺寸,拆了两条旧被面重新缝过,背带收短了三回才勉强合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道袍,腰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的是师父教她的平安扣,虽然打得歪歪扭扭,但系得很紧。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每个揪揪上别了一根木簪,是姜昭昨天现削的,簪头上刻着小小的云纹。
包袱背在身上,把她压得有点往后仰,但她硬是挺直了背,两只脚牢牢踩在地上,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松树。
身后,六个弟子排成一列。
小石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当拐杖。
那根棍子是他在山上捡的,削了皮,磨了一晚上,棍头上还刻了个歪歪的“石”字。
阿秀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神色平静。
她的包袱打得最整齐,四个角方方正正,带子系得一丝不苟,里面除了观里发的符纸笔墨,还多带了一块旧布,说是路上万一有人受伤可以撕了包扎。
小胖紧张得手心冒汗,一直在偷偷擦衣服上。
他今天穿了件新洗的衣裳,浅灰色的,他娘托人捎上山来的,袖口有点长,被他卷了两道。
大壮、柳儿、阿九三个人站得笔直,等着师父发话。
大壮是六个弟子里个子最高的,比小石头还高半个头,站那儿像半截铁塔。
柳儿扎着两条细辫子,辫梢上绑了红头绳,是她自己偷偷绑的,觉得下山要好看一点。
阿九最小,比念念还矮半个头,站在队伍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乱动。
沐云站在队伍旁边,怀里抱着一个装着备用符纸的布袋。
布袋口子用细绳扎着,她怕风把符纸吹跑,还在外面裹了一层油布。
姜昭站在山门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新的,封面上写着“出战组名录”四个字,是念念昨天用朱笔写的,“录”字最后一点洇了个红团。
“出战组六人,点名。”
他的声音很稳,不高不低,像平时在练符院里说话一样。
“小石头。”
“到!”
小石头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挺起胸脯。
“阿秀。”
“到。”
阿秀应得不响,但很清楚。
“小胖。”
“到,到!”
小胖的声音抖了一下,但还是喊出来了。
喊完之后他自己也松了口气,耳朵尖红红的。
“大壮。”
“到!”
大壮喊得最响,震得柳儿往旁边偏了一下头。
“柳儿。”
“到!”
柳儿的声音脆生生的,喊完还偷偷笑了一下。
“阿九。”
“到。”
阿九的声音最小,但念念听见了。
姜昭合上册子,看着念念。
念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弟子们。
她踩在一个小凳子上,这样才能让弟子们看清她的脸。
凳子是从斋堂搬来的,矮矮的,她站上去刚好比小石头高出一个头。
“念念要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尽量压得沉稳,但还是带着点奶味。
小胖偷偷抿着嘴笑了一下,被阿秀看了一眼,赶紧绷住。
“今天,我们要下山去青岚镇。镇上的百姓生病了,大夫治不好,他们写信来求助。”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举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们是清虚观的人。”
念念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们学道法,不是为了自己厉害,是为了帮助别人。师父以前就是这么教念念的。”
弟子们听得很认真。
小石头把木棍握得紧紧的,阿秀的目光稳稳的,小胖也不擦手汗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
大壮挺着胸,柳儿不笑了,阿九抬起了头。
“出去了,你们就代表清虚观,代表师门。”
念念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谁,谁就把背挺得更直一点。
“不许丢人,知道吗?”
“知道!”
六个人齐声回答。
“不许乱跑,知道吗?”
“知道!”
“不许害怕,知道吗?”
“知,知道!”
小胖的声音又抖了,但还是喊出来了。
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出发。”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差点被包袱的重量拉得往后倒,好在沐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掌门小心。”
“念念没事。”
念念站稳了,定了定神,转过身看着姜昭。
姜昭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
他今天没穿平时的便服,换了一身深青色的武袍,袖口扎得紧紧的,方便随时动手。
“哥哥。”
念念仰着头看他。
“观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
姜昭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会看好守山组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子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念念手里。
布袋是粗布的,扎口扎了两道,里面哗啦响。
“这是我让御医配的药丸,路上别只吃糖。”
念念的鼻子一酸。
“哥哥。”
“怎么了?”
“哥哥,你说念念能做好吗?”
姜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忘了吗?你三岁的时候,一个人从山上走下来。你才三岁,包袱比你还大,你摔了那么多跤,还是走下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
“现在你六岁了,还有弟子跟着你,还有哥哥在后面看着你。你怎么可能做不好?”
念念用力点了点头。
“嗯!”
姜昭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
念念背着包袱,转过身。
“走!”
她迈开腿,往山下走。
身后,六个弟子跟上。
小石头走第二步的时候回头冲姜昭挥了挥木棍,姜昭朝他点了下头。
阿秀经过时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小胖走得最急,跟得太紧差点踩了阿秀的鞋,小声说了句“对不住”。
大壮走在倒数第二个,边走边回头看了姜昭一眼,姜昭冲他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大壮咧嘴笑了。
柳儿蹦蹦跳跳地跟上,阿九安安静静地走在最后。
沐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姜昭。
姜昭对她点了点头。
沐云把油布裹着的符纸袋子抱紧了些,快步跟了上去。
队伍慢慢走远。
念念走在最前面,背着大包袱,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山的路她走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走的时候,她才三岁,一个人,摔了好多跤,哭了好久。
那次走到半山腰实在走不动了,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哭,后来是师父找来的,把她背回了山上。
第二次走的时候,她四岁,是跟着爹爹一起回来祭拜师父。
那次她没哭,一路上背了二十遍清心咒,背到爹爹都说“好了好了念念念得比朕好了”。
第三次走的时候,她五岁,带着娘亲和哥哥回来重建道观。
那次她走一半就喊累,让哥哥背了一段,后来想起来还觉得丢人。
这一次,她六岁,带着弟子下山。
她是师父了。
真正的师父。
“师父。”
身后传来小石头的声音。
“怎么了?”
“师父,青岚镇远吗?”
“不远,走一天就到了。”
念念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点师父的架势。
“师父,我们到了镇上要做什么?”
“先找里正,看看百姓的情况,然后念念用灵眼查看浊气的源头。”
念念边走边解释,包袱在背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背带。
“师父,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念念回过头,看着他们。
六双眼睛都看着她。
她想起爹爹昨晚说的话——遇事先别慌,看清楚了再动手。
又想起哥哥说的——打不过就跑,跑回来哥哥给你兜着。
她挺直了背。
“跟着念念,不要怕。”
她一字一句地说。
“跟着师父,不用怕。”
弟子们的眼睛亮了一点。
“是!”
队伍继续往下走。
小胖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越喘越粗,步子也慢了下来。
大壮走到他旁边,二话不说伸手把他的包袱拎过来,往自己肩上一搭,两个包袱一前一后挂着,像挑扁担。
“大壮哥,我自己能背。”
小胖不好意思地伸手要拿回来。
“你先走稳了再说。”
大壮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脚步没停。
小胖抿了抿嘴,没再争,只是走快了两步跟上队伍。
柳儿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路边的野花就想摘。
她蹲下去伸手够一朵黄的,阿秀从后面按住她的手腕。
“别摘。”
“为什么?”
“师父说过,山上的东西不乱动。花摘了,种子就没了,明年长不出来了。”
柳儿缩回手,点点头,站起来继续走。
阿九一直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走到一段陡坡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小石头头也没回,把木棍往他那边伸了伸。
“抓着。”
阿九抓着棍子站稳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师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念念停下来。
“休息一会儿。”
弟子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沐云拿出水囊给大家喝水。
水囊是姜婉宁准备的,一共两个,一个装清水,一个装的是淡淡的竹叶茶,说是路上喝了不口干。
小石头把水囊递给小胖先喝,小胖喝了两口,不好意思地递给阿秀。
阿秀抿了一口,递给大壮。
大壮灌了一大口,被小石头喊“省着点,后面还有人”,嘿嘿笑着递给了柳儿。
念念站在路边,没有坐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上,清虚观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大殿的檐角、练符院的屋脊、藏经阁的窗户,一样一样,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山门上的匾额也在发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离得这么远还能看见。
她小声说了一句。
“师父,念念带弟子下山了。”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轻很轻的笑声,像是从松林深处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山门上那块匾额里淌出来的。
她四下张望,什么也没有,只有风把松枝吹得晃了晃。
“走吧。”
念念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队伍重新出发。
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日头升上来了,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官道两边的田里有人在锄地,远处有牛叫。
镇口,有几个百姓在挑水。
井台边上围了四五个人,扁担靠在一旁,正歇脚说话。
看见念念一行人,都停下来看。
“这是哪来的小道士?”
一个挑水的汉子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手搭在额头上搭凉棚。
“看着好小啊。”
旁边的大婶也凑过来,上下打量。
“后面还跟着一群孩子。”
另一个老汉吸了吸旱烟,咂了咂嘴。
念念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带着弟子们走上官道。
腰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稳的,包袱虽然重,但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两边是田地,麦苗绿油油的,有个老农在地头赶麻雀,看见他们走过去,愣愣地望了好一会儿。
再往前走,就能看见远处的城镇。
青岚镇的轮廓不大,房屋连成一片灰扑扑的,镇口有棵大榕树,树冠张得开开的。
念念开启灵眼,朝着前方看去。
远处,青岚镇的方向,隐隐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雾气。
不浓,但范围很广,像一层薄纱盖在屋顶上头。
雾气里没有什么恶气翻涌,但看着就是不干净,像一盆洗过菜的水泼在半空中。
念念的手心出了一点汗。
她把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弟子们跟着她。
小石头把木棍握紧了,眼睛不住地往两边扫。
阿秀边走边把包袱往身前挪了挪,方便随时打开取符纸。
小胖咽了口唾沫,但脚下没停。
大壮把两个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走得稳稳的。
柳儿不东张西望了,攥着辫梢跟紧了队伍。
阿九小声念着什么,仔细听是在背清心咒。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百步之外的树林里,十个身影无声地跟了上来。
林子里落叶厚,踩上去没声音。
顾长风站在树枝上,脚踩着一根老枝,整个人隐在浓密的树叶后面。
他穿了一身短打,腰间没佩刀,但袖子底下藏着两把短刃。
他看着前方那个背着大包袱的小小身影,在官道上一步一步地走。
一个六岁的娃娃,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身后跟着六个更小的娃娃。
走得还挺像回事。
他对身边的暗卫低声说。
“盯紧了,不许暴露。”
“是。”
十个暗卫散开,隐入林中。
有的伏在树冠上,有的贴着树干,有的蹲在路边的草丛后面,像十片会呼吸的叶子。
顾长风自己没动,留在最高那棵树上。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整条官道,也能看见念念头顶那两个小揪揪。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小公主,六岁就带徒弟下山,胆子到底随了谁。
官道上,念念带着弟子们越走越远。
小石头的木棍在路面上笃笃地敲着,大壮的脚步声咚咚的,小胖的呼吸声呼呼的。
前方,青岚镇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