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阳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亮晃晃的斜线。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桌上那张画好的符纸还在发着淡淡的金光。
金光比昨晚弱了一些,却稳得很,像一盏快要烧到底的灯芯,不晃也不灭。
符纸的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念念伸手把它压平。
她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脸上也沾了符纸的墨痕。
沐云端着水盆走进来。
水盆里的水冒着一点热气,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掌门,您醒了?”
念念点了点头,从桌上爬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哒响了一声,又赶紧缩回来。
“嗯,沐云姐姐,现在几时了?”
“巳时三刻了。”
沐云把毛巾递给她。
毛巾浸了温水,拧得半干,递过来时还带着热气。
“弟子们都在院子里等着呢。”
念念洗了脸,拿起桌上的符纸。
符纸上的金光在她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
“符画好了,今天要去药铺买点东西。”
沐云愣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水盆往桌边放了放,怕挡着念念的路。
“买什么?”
念念想了想。
她翻开师父的旧册子,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师父册子上写了,安抚灵虫除了用符,还要配药汤,不然光用符,灵虫醒了还是会乱。”
沐云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册子上那行字,字迹是师父的,笔画有些抖,却写得工工整整。
“那掌门,我陪您去吧。”
念念摇了摇头。
她把册子合上,小心地收回怀里。
“不行,你得看着弟子们练符,念念还要带个人去。”
她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
“阿秀!”
院子里,阿秀正在教小胖画圈。
她弯着腰,手指点着小胖的笔尖,一点一点带着他走。
听见声音,阿秀直起身,把笔放下就跑了过来。
她跑得急,袖口上沾的墨汁都没顾上擦。
“掌门,您找我?”
念念点了点头。
“跟念念去药铺买药材。”
阿秀愣了一下。
她拿手指了指自己,眼睛睁得圆圆的。
“为什么是我?”
念念笑了。
“因为你细心,会算账。”
阿秀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上的冻疮被绞得更红了。
“我,我不一定算得对…”
念念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念念相信你。”
阿秀抬起头,嘴唇抿了抿,用力点了一下头。
两人出了客栈,沐云跟在后面。
沐云走得很靠前,手一直虚虚地护在念念背后,怕她走不稳。
念念走了几步,转过身。
“沐云,你在客栈看着弟子们,念念很快就回来。”
沐云犹豫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院子里探头探脑的几个弟子,又看了看念念。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掌门小心。”
念念拉着阿秀往镇上走。
青岚镇的街道很窄,两边都是木头房子。
木头房子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屋檐几乎要碰着头。
现在正是午时,街上没什么人。
只有几只麻雀在路中间跳来跳去,啄着地上不知谁掉的米粒。
念念边走边开启灵眼。
金色的光在她瞳孔里亮了一下。
她看见路边的百姓头上都笼着一层灰气。
有个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凉了也没喝,就那么端着打瞌睡。
有个妇人靠在窗边,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针线活掉在膝盖上。
有的人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去,床上的人也只是缩了缩肩膀。
念念握紧了手里的符纸。
符纸的金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一点,照在路面上。
“一定要快点把灵虫安抚好…”
她小声念叨着。
阿秀在旁边听见了。
她偏过头,看着念念的侧脸。
“掌门,您说什么?”
念念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们到了。”
前面有一家药铺,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牌匾挂得有些歪,右边比左边低了一指宽。
念念推开门,一股药材味扑面而来。
药材味里混着陈年的灰尘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腻。
药铺里光线很暗,货架上摆满了药罐子。
罐子上贴着红纸标签,有的标签褪了色,字都看不清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山羊胡,穿着灰色长袍。
长袍的袖口干干净净,一点药渍都没有。
他看见念念进来,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
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哎呀,这不是小仙师吗?”
念念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赵掌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绕过柜台走过来,长袍下摆一摆一摆。
“认识认识,昨天您带着弟子们去旧祠堂的事,全镇都知道了。”
他走到念念面前,弯着腰。
腰弯得很低,山羊胡差点扫到柜台边。
“小仙师,您是来买药材的吧?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这儿什么都有。”
念念看着他,开启灵眼。
金色的光在眼底亮起来。
赵掌柜头上的气运是红润的,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旺。
那红色鲜亮得像刚刷的漆,边缘还泛着一层油光。
念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一沉。
全镇百姓的气运都在衰败,只有他一个人好端端的。
甚至比病之前还要旺。
不对劲。
赵掌柜被念念盯得有点不自在,笑着问。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衣裳。
“小仙师,怎么了?”
念念收回视线,笑了笑。
“没什么,念念要买点药材。”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赵掌柜。
纸上写着几味药名,字是念念自己写的,一笔一画很用力。
“就是这些。”
赵掌柜接过纸,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弹。
“安神草、静心莲、灵芝…这些都是好东西啊。”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精光一闪就没了,快得像算盘珠子拨过去。
“小仙师,您这是要治什么病啊?”
念念摇了摇头。
“不是治病,是做药汤。”
赵掌柜点了点头。
他捋了捋山羊胡,手指在胡尖上捻了两下。
“哦,做药汤啊…”
他顿了顿,又问。
“小仙师,您打算在青岚镇待多久?”
念念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赵掌柜赶紧摆手。
他把纸往柜台上一放,笑得比刚才更和气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您要是待得久,我这儿药材您随时来拿,价钱好商量。”
念念笑了笑。
“那就麻烦赵掌柜了。”
赵掌柜转身去货架上拿药材。
他踮着脚够最上面一层的罐子,够了两下才够着。
阿秀趁他不注意,拉了拉念念的袖子。
念念低下头。
“怎么了?”
阿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扫在念念耳朵上。
“掌门,这个药铺的价格不对。”
念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阿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价目表。
价目表用一块木板写着,挂在货架旁边,边角被虫蛀了个小洞。
“安神草在京城是五钱一两,这儿写的是十五钱。”
“静心莲京城是十钱,这儿写的是三十钱。”
“灵芝京城是二十钱,这儿写的是六十钱。”
她抬起头,看着念念。
“都贵了三倍。”
念念盯着价目表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价目表上的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赵掌柜抱着一堆药材走过来。
药材用纸包着,他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最上面的纸包。
“小仙师,您要的都在这儿了。”
他把药材放在柜台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遍。
算盘珠子撞得脆响,他打得又快又熟。
“一共是一百五十钱。”
念念点了点头。
“好。”
她从怀里拿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银子落在柜面上,发出轻轻一声。
赵掌柜接过银子,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银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又放在耳朵边听。
“小仙师真是爽快人。”
他包好药材,递给念念。
纸包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提起来不会散。
“您慢走,有需要随时来。”
念念接过药材,转身往外走。
阿秀跟在她身后,小声说。
“掌门,这个掌柜…”
念念摆了摆手。
“回去再说。”
两人走出药铺,赵掌柜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
他扶着门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丫头片子,还真不好骗…”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了翻。
账本的封皮磨得发亮,他翻得很顺手。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还在镇上,早晚得来买药。”
念念和阿秀走到药铺拐角,停了下来。
阿秀问。
“掌门,我们为什么不当场拆穿他?”
念念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她看着手里的药材。
纸包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麻绳勒着手指。
“他发病财,说明他知道这个病怎么回事,甚至可能知道怎么治。”
阿秀愣了一下。
“那我们岂不是应该逼他说出来?”
念念想了想。
“逼不出来的,他要是那么容易说,早就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旧祠堂。
祠堂的破屋顶在日光里露出一道黑边。
“而且念念觉得,他不止是发病财那么简单。”
阿秀不太懂。
“掌门,您是说…”
念念点了点头。
“念念刚才用灵眼看了,全镇百姓的气运都在衰败,只有他一个人好端端的。”
“不是好端端的,是比病之前还要旺。”
阿秀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怎么可能?”
念念握紧了手里的符纸。
“除非他在从这场病里得到好处。”
阿秀的脸色变了。
“掌门,那我们要不要去查他?”
念念摇了摇头。
“先不管他,明天先安抚灵虫,等病好了,他的钱路断了,自然就会露出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