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弹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地砸在泥面上。
泥面被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坑里的浑水还没来得及聚起来,又被下一滴水珠打散。
岸上的弟子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脚后跟踩进了松土里,又慌忙拔出来,鞋边沾了一圈湿泥。
小胖直接躲到了大壮身后。
他两只手揪着大壮后襟,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床中央。
沐云手里的镇邪符举到了胸口。
符纸边角被河风吹得轻轻发颤,他的指尖也绷得发白。
“掌门,要不要贴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念念没应,盯着那块石头。
她的灵眼没有收,视线一直落在石头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上。
它的表面还在震动。
细密的纹路里有一缕暗灰色的光在流转,像血管里的血在走。
那光走得不快,却每走一寸都带得石面轻轻一颤,连带着周围的泥水也跟着泛起细圈。
嗡鸣声持续了大概五六息才停下来,然后安静了。
安静来得太突然,河床上下的声音好像都被抽走了一瞬。
念念的手缩了回去。
她退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弟子们。
弟子们还保持着后退的姿势,谁也没敢先动。
小石头站在河床边沿,没跟其他人一起退。
他的鞋尖已经抵到了湿泥边上,裤脚被溅上几点泥星。
“小石头。”
念念喊他。
小石头的眼睛盯着那块石头。
他没有马上回头,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舍不得挪开视线。
“师父。”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样闷声闷气的,带着一种念念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那神情不凶,也不慌,反倒像在听一件只有他能听见的事。
念念一愣。
“你说什么?”
“它在说话。”
小石头往河床上跨了一步,脚陷进了泥里,他也没管。
泥水漫过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继续往石头那边走。
“不是用嘴说,是用那种……就是我贴在地上听到的那种声音,但比之前清楚好多倍。”
他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
膝盖压进泥里,他的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才慢慢伸出去。
沐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被念念抬手拦住了。
“等等。”
念念看着小石头。
“你能听到什么?”
小石头闭上了眼睛。
河床上安静得只剩远处引水渠里水流的哗哗声和岸上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那咽口水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小石头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的肩膀一点点松下去,像整个人都在往那道声音里沉。
他的手掌覆到了石头表面,指尖碰到石面的时候,纹路里的灰光抖了一下。
念念全程开着灵眼盯着,手里握了一张封灵符,随时准备拍上去。
她的手腕微微抬着,符纸离石头只有半尺。
但灰光没有攻击小石头。
反而安静了。
那些一直在石头表面流转的光纹,在小石头的手掌下渐渐慢了下来,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人拽住了袖子。
光纹慢下来的时候,石头里的嗡鸣也跟着低了下去,只剩一丝细细的余响。
小石头的眉头皱着,嘴唇轻轻地动了两下。
他没出声,像在跟谁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
过了大约二十息,他睁开眼。
“师父。”
他的嗓音发紧。
“它说它好痛。它想回去。它想回到脉里面去。”
念念蹲下来,和他平视。
泥水沾到她的衣角,她也没顾上。
“它说的?”
“嗯。”
小石头点头。
“不是用话说的,是那种感觉。像有个人一直在喊我,但听不清楚,我只能感觉到它的意思。痛,害怕,想回家。”
他说“想回家”的时候,手掌还贴在石头上,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念念伸出手,没碰石头,掌心悬在上方一寸的位置。
灵眼里,石头内部的结构清楚极了。
它的阵纹和青岚镇的确实不一样。
青岚镇那块是幽冥教从外部刻上去的,纹路粗犷,带着邪气。
这一块的纹路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细密、有序、层叠,像年轮,像树的根须。
那些纹路不是硬压上去的,而是一圈一圈长成的,连转折处都带着自然的弧度。
念念把手收回来。
“这不是他们造的东西。”
沐云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念念指着石头上的纹路。
“青岚镇那个,是幽冥教在灵脉外面堆的东西,像在路上扔了一块大石头堵住水。但这块不是。这块石头本身就是灵脉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慢下来,像在一边看一边说。
“他们把灵脉的一块肉挖了下来,刻上阵法,当成材料用。三十年了,灵脉修复了,它感觉到了母脉,醒了过来,但回不去。”
沐云的脸色变了。
“从灵脉里活生生挖出来的?”
“对。”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所以它才会‘叹气’,才会‘叫’。它不是法器,不是阵眼,它是灵脉身上掉下来的一块骨头。”
阿秀还趴在旁边,一直没起来。
她的耳朵贴着泥面,脸侧沾了一道湿泥。
“掌门,它的脉动又慢下来了。”
阿秀的声音闷闷的。
“小石头碰它之后就慢了,好像没那么慌了。”
念念看了小石头一眼。
小石头的手还搭在石头上面,没拿开。
灰光在他指缝间安安静静地流着,不再颤抖。
念念没催他。
岸上的方文书写得飞快,册子已经翻了好几页。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一阵紧过一阵。
刘横的嘴半张着,一直没合上。
他看看石头,又看看小石头,手里的刀柄握了又松。
赵村长看看河床上的小道士们,又看看那块发光的石头,双手合十嘟囔了一声什么。
“所以……”小胖在岸上探着脑袋,“那块石头不是坏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问完还往大壮背后缩了缩。
“它不是。”
念念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但它被人强行从脉里面切下来做了坏事,在这儿埋了三十年。灵脉修好了,它醒了,回不去。就像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听见外面有家人在喊他,但门打不开。”
小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河风吹过来,把念念鬓角的碎发吹到了嘴边,她胡乱塞了一下耳朵后面。
“它想回去,念念就送它回去。”
沐云看着她。
“掌门,怎么送?”
念念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石头上的纹路走向,又看了看灵眼里从石头内部延伸出去的那些若有若无的灰色细线。
线很淡了,断断续续的,像蛛丝一样脆弱,但方向是一致的。
“它的母脉在什么方向?”
念念自言自语。
阿秀闭上眼睛,耳朵贴着泥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的呼吸压得很轻,像怕盖过地底下的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伸手指向了西南方。
“那边,声音从那边来的。不远,但也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