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巧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阿秀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朝山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风从山坳里吹上来,把她道袍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从石阶上一路铺到路边的草丛里。
孙巧巧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看着阿秀走过那棵歪脖子松树,看着她的影子被树影吞了一下又出来。
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练符院那边还亮着灯。
不是念念留的,是赵铁柱自己点的。
灯芯已经烧出了一截黑灰,火苗忽高忽低,把窗纸映得一片暖黄。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赵铁柱坐在矮桌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黄纸,桌角下还有更多。
黄纸边角被翻得起了毛,有几张还沾了汗印。
小石头帮他数过一次,两百一十七张。
每一张上面都是圆。
大的、小的、歪的、扁的、墨重的、墨淡的,两百一十七个圆,没有一个亮过。
朱砂用了三碟,笔杆换了两根,右手虎口磨出了一层薄茧,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泛着红。
赵铁柱盯着面前的空白黄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拿起笔,蘸了墨,落在纸上。
笔尖压下去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力气。
手腕一转,墨线走了半圈,到弯的地方顿了一下,线条粗了。
他停下来,看了两息,把纸揉成团扔到地上。
纸团滚到桌腿边上,和其他纸团挤在一起。
地上全是揉皱的黄纸,铺了薄薄一层。
有的纸团还弹了一下,滚到更远的凳子脚下。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又抽了一张新纸。
他把纸在桌上铺平,用指腹把边角压了压。
落笔,转腕,走线。
走到四分之三的地方,手指微微一抖,线歪了。
歪出去的那一截像一根岔出去的树枝,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响。
“画个破圆有什么难的!”
声音在空荡荡的练符院里回响了一下。
没人应他。
这个时辰,弟子们都回房歇了,学员也都睡了。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儿,跟一张黄纸较劲。
赵铁柱两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喘粗气。
脖子后面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想砸桌子。
想把这些纸全烧了。
想冲出去跑十圈把这股闷气跑散。
可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没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还有点拖,像是走得急又怕吵着人。
赵铁柱没抬头。
“谁?”
“铁柱哥,是我。”
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喘。
小胖端着一碗水从门口走进来,圆滚滚的身子在灯下晃了晃,差点被地上的纸团绊一跤。
他脚下一滑,水碗里的水晃出一圈,幸好没洒出来。
“你怎么还没睡?”赵铁柱皱眉。
“我睡不着,起来上茅房,看这边亮着灯就过来了。”小胖把水碗放在桌上,往旁边挪了挪那摞废纸,给碗腾地方。
赵铁柱没动。
小胖往地上看了看,又往桌上看了看,小声说了句:“好多啊。”
赵铁柱的脸沉下来。
“两百多张,一个都没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小胖搓了搓手,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凳子嘎吱响了一声,小胖吓得缩了下脖子,确认没塌才坐稳。
“铁柱哥,你别急。”
“我没急。”
“你脖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赵铁柱伸手摸了摸脖子,没说话。
小胖看着桌上的黄纸,想了想,开口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刚来清虚观的时候,师父让我画镇邪符,就第一笔那个竖,我画了一百张才画出一张能看的。”
赵铁柱转头看他。
“一百张?”
“嗯,一百张。”小胖点头,脸上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手笨,拿笔跟拿铁锹似的,怎么画都歪。后来我急了,跟你一样,想把桌子掀了。”
“然后呢?”
“然后师父走过来,看了看我画的那些废纸,说了句话。”
赵铁柱等着。
小胖学着念念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不急才能画好,你手上越使劲,灵力越跑不动。”
赵铁柱愣了一下。
这话念念第一天上课就说过。
画圆的时候手要松,不能攥紧笔,攥紧了灵力就堵在手腕那儿,过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握笔的三根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掐进了笔杆的竹纹里。
他把笔放下来,手指头慢慢松开。
指节上全是红印子。
小胖推了推水碗。
“喝口水吧,我给你热过了。”
赵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嘴。
他喝完水,把碗放下来,看着面前的空纸。
五天了。
两百多张纸。
他什么花哨的都没练,就练一个圆。
不是没进步。
第一天画的圆跟鸡蛋似的,现在至少圆了。
但就是不亮。
念念说灵力要跟着笔走,走通了就亮。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用力在“走”了,可灵力像堵在什么地方,怎么都流不过去。
“铁柱哥。”小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嗯。”
“你试试别想那么多。”
赵铁柱看着他。
小胖挠了挠脑袋。
“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你画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快亮快亮快亮’?”
赵铁柱没吭声。
是在想。
每一笔落下去都在想,这次该亮了吧,这次总该亮了吧。
小胖说:“师父跟我说过,画符的时候脑子里不能装别的东西,就想着这个圆。不是想它亮不亮,是想它的路。”
“路?”
“就是灵力走的那条路。你顺着它走,它自己就通了。你越想让它亮,它越不亮。跟我们村里捉泥鳅似的,越急越捉不住。”
赵铁柱盯着小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胖乎乎的小子,个头比他矮半个头,说话软绵绵的,第一堂课连笔都握不稳。
但他现在的镇邪符能过考核了。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攥紧,只是虚虚地搭着笔杆,像捏着一根树枝。
他闭上眼睛。
不想圆亮不亮。
不想自己练了多少张。
不想燕国的人会不会笑他。
就想这一个圆。
从哪儿开始,往哪儿走。
他睁开眼,落笔。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慢。
没使劲,没加速,手腕松着,手指松着,呼吸也松着。
墨线一点一点地弯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手指尖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手在抖。
是别的什么。
像一股极细极细的暖流,从手心里流出来,顺着指头,沿着笔杆,走到笔尖上。
然后跟着墨线走了。
他没停,也没加快,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画。
四分之三。
五分之四。
最后一段弧线慢慢合拢。
合上的那一瞬,黄纸上的墨圆亮了。
不是金光,是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微光,像萤火虫落在纸面上,忽明忽暗。
但它亮了。
赵铁柱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纸,三秒,五秒,七秒。
光没有消失,还在那儿,微微地闪着。
“亮了。”他的声音发干。
小胖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亮了!”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滑差点翻了,他扯着嗓子喊:“亮了!亮了!它亮了!”
声音从练符院的门窗里冲出去,在寂静的山间回荡了好几遍。
住在隔壁的陈小满第一个跑出来,披着外衣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来看!你来看这个!”赵铁柱捧着那张纸,两只手都在抖。
陈小满跑进练符院,看见纸上那圈微弱的光芒,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天呐!真的亮了!”
她使劲鼓起掌来,噼里啪啦响。
其他学员也陆续赶到,有人揉着眼睛,有人趿着鞋,全挤在练符院门口往里看。
“赵铁柱画亮了!”
“真的假的?”
“我看见了,真的在发光!”
小石头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踮着脚看了一眼纸上的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赵铁柱站在桌边,手里捧着那张纸,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湿意忍了回去。
一个脚步声从人群外面传过来。
学员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念念站在门口,灰色道袍系得板板正正,头发刚扎好,木簪歪了一点,像是听见动静匆忙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赵铁柱手里的纸。
光还在,虽然微弱,但稳稳当当的,没灭。
念念笑了。
“看,不急就行了吧。”
赵铁柱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捧着那张纸,大步走到念念面前,刚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又放轻了些。
他站在念念跟前,比她高了两个头还多,低头看着她。
脸红到了耳根。
“师……师父,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