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看着赵铁柱,伸手把他手里那张还在微微发光的黄纸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
练符院里还残着一点墨香,混着夜里草木的潮气,灯芯在风里轻轻晃。
“墨没干透就发光了,说明你最后那一笔灵力走得很顺。”
她把纸还给他。
“不用道歉,画亮了就行。明天开始练第二个圆,套在第一个外面,两个一起走。”
赵铁柱愣了一下,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念念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那只手还停在半空,指头上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我是不是又画歪了”问出口。
“都回去睡觉,明天卯时集合,后山实地演练。”
学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还捏着自己画废的纸角,有人偷偷揉着发酸的手腕,谁也没想到今晚的符课会以这句话收尾。
“实地演练?”陈小满眼睛亮了。
“对。”念念背着手,脸上的表情跟她爹训朝臣的时候一模一样,“练了两个礼拜的符和听脉,该拉出去跑跑了。”
她扫了一圈练符院里的人。
院墙边的竹影压下来,把几个学员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谁站得歪一点都看得清清楚楚。
“睡不够明天走山路会摔跤,摔了自己爬,念念不背。”
哗啦一下,学员们全散了。
有人差点被门槛绊住,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念念的脸色,还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商量明天要不要多带一块干粮。
赵铁柱最后一个走,把那张发光的黄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路过念念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像怕那张纸会自己飞出去。
小石头凑过来小声问:“师父,后山的东西都布好了?”
念念点头。
“昨天下午我和沐云贴了六张旧符纸,每张都能释放一点灰气,够他们找的。”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走吧,师父也困了。”
小石头应了一声,回头把院门掩上,又检查了一遍灯盏。
第二天卯时,十五个学员加上念念的弟子们在山门前集合。
天刚蒙蒙亮,山道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鞋面一踩就湿了一片。
念念站在最前面,身后背着那个比她还大的包袱,里头装着备用符纸和药粉。
包袱带子勒在她肩头,看着沉,她站得倒稳。
沐云站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纸边被晨风吹得翻卷,沐云用指头压住,挨个看人。
“今天分三组。”念念竖起三根手指头,“小石头带第一组,沐云带第二组,阿秀带第三组。”
她指了指山后面。
“后山里藏了六个模拟浊气点,每个点都是念念提前贴的旧符纸,会释放微弱灰气。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它们,标记位置,然后用镇邪符压制。”
赵铁柱立刻举手。
“找到了怎么标记?”
“在最近的树上刻个叉。”念念从包袱里掏出三把小刀扔给三个带队的弟子,“找到一个就刻一个,最后数叉的数量。”
小石头接刀时在袖子上蹭了蹭刀柄,沐云把刀收进腰间布袋,阿秀试了试刀尖,朝念念点了一下头。
陈小满问:“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找不到,不丢人。”念念的语气很平,“但是迷路了丢人。”
学员们笑了一声。
有人笑到一半又憋回去,怕念念看见。
“出发吧,午时前回到这儿,谁最后一个到的那组洗碗。”
三组人呼啦散进了后山林子里。
小石头带着赵铁柱和四个学员走的左边那条路。
山路开始还有踩出来的痕迹,往里走了一截,只剩树根和碎石。
山林里树木茂密,脚下落叶厚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脑袋左右转个不停,像猎犬似的到处嗅。
他走几步就吸一下鼻子,连树干背阴处的霉味都不放过。
“别用鼻子闻。”小石头在后头提醒,“灰气闻不到,得用手感觉。”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把手从鼻尖前放下来。
赵铁柱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慢慢往前探。
小石头在后面看着他的肩,见他脚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也没催。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猛地停住脚步。
“这儿。”
他指着右边一丛灌木后面的大石头。
“石头背面,有点发闷的感觉,跟昨天练符院里念念放出来让我们感知的那个差不多。”
小石头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拨开灌木丛,果然在石头背面找到了一张泛黄的旧符纸,边缘在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灰色细烟。
那烟细得像线头,风一吹就散,可贴在石头背面又确实凝着。
“找到了,你来压。”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张黄纸,蹲在石头边上,提笔画圆。
这次他没攥紧笔。
手腕松着,呼吸稳着,笔尖在纸上走了一个完整的圆。
圆收口的时候,他肩膀轻轻沉了一下,像把一口气慢慢放了出来。
光亮了。
比昨晚亮了一点点,但确实亮了。
他把镇邪符贴在旧符纸上面,灰烟被金色微光一压,呲了两下就散了。
“漂亮。”小石头在旁边的树干上利落地刻了个叉。
刀口不深,但叉刻得端正,树皮翻出一点浅白。
赵铁柱站起来,嘴角咧了咧,没说话,但脖子挺得比进山的时候直了不少。
旁边两个学员凑过去看那个叉,又回头看赵铁柱,眼神里多了点服气。
小石头把刀收好,抬手往前一挥。
“继续走,别扎堆,脚下看稳。”
另一边,沐云带的第二组就没这么顺利了。
陈小满走着走着突然拉住沐云的袖子。
“沐云姐姐,我们好像走过这棵树了。”
沐云低头一看,树根上确实有她刚才踩出来的脚印。
脚印边还有一片被踩歪的蕨叶,叶尖朝外翻着,和她刚才拨开时一模一样。
“迷路了。”沐云的脸微微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别慌,我辨一下方向。”
她抬头看太阳的位置,但林子太密,阳光被树冠切得零零碎碎,根本判断不了。
光斑落在落叶上,这头一块那头一块,看久了眼睛都花。
陈小满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别出声。”
周围几个学员互相看了一眼,全闭了嘴。
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树叶在头顶沙沙响。
陈小满闭着眼睛,手指头在泥土上轻轻按了按。
她掌心贴着潮土,指尖一点点挪,像在土里摸一根看不见的线。
十息之后她睁开眼。
“那边。”她指向东北方向,“地底下有水流的声音,往那个方向走能找到小溪,顺着溪水就能回到大路上。”
沐云又惊又喜。
“你确定?”
“确定。”陈小满点头,“阿秀姐姐教过我,找不到路就听水,水总会往低处流,低处就是山下。”
沐云把名单折好塞进袖里,深吸一口气,没再犹豫。
“第二组跟我走,脚步放轻,注意脚下。”
一刻钟后,第二组顺着溪流回到了大路,还在溪边的石缝里找到了一张旧符纸。
石缝窄,符纸卡在里头,还是陈小满用树枝挑出来的。
沐云把符纸放在地上,让组里学员挨个试着感知了一遍,再画符压制。
第三组走得最远。
阿秀带着孙巧巧和三个学员一路往后山深处走,已经找到了两个模拟浊气点。
第一个点在倒木底下,第二个点在石坎后头,树上的两个叉都是阿秀亲手刻的。
孙巧巧蹲在第三个点的位置上,正准备画符压制,突然手指一顿。
“等等。”
阿秀回头看她。
孙巧巧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眉头皱得很紧。
“阿秀,你过来听听。”
阿秀走过来蹲下,右手贴在泥土上。
两个人同时闭上眼睛。
林子里忽然显得很静,远处连鸟叫都像隔了一层。
三息后,阿秀的表情变了。
“这个不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模拟的。”
孙巧巧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
“比模拟的深,比模拟的沉,而且这个东西在动。”
阿秀站起来,往更深处走了几步,又蹲下听了一次。
她拨开脚边的枯叶,手掌重新贴地,肩背绷得笔直。
“前面三十步左右,有个小坑,气息从坑底往上冒。很弱,但是是真的浊气。”
孙巧巧跟上去看了一眼那个浅坑。
坑不大,碗口粗细,坑底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隐隐有股闷沉沉的气息往上顶。
那气息不冒烟,却让人胸口发闷,像站在一间久不开窗的旧屋里。
“这个不是师父布的。”孙巧巧说,“师父的旧符纸我认得,这地方没有符纸。”
她又用脚尖轻轻拨了拨坑边的土,连符纸角都没看见。
阿秀已经转身往回跑了。
“我去叫师父。”
她跑得急,树枝刮过袖子也没停,脚下落叶被带起一串。
念念正坐在山门口的石墩上啃红薯,听见阿秀的汇报,红薯咬了半口含在嘴里没嚼。
她腮帮子鼓着,眼神却一下子定了。
她把红薯往沐云手里一塞,抄起包袱就走。
“带路。”
沐云捧着半块红薯,还没来得及问,念念已经跟着阿秀进了林子。
赶到那个浅坑边上,念念蹲下来,开了灵眼。
坑底确实有一团灰色的气在缓缓涌动,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头发丝粗的烟柱。
那烟柱贴着坑底转,转得很慢,却一直没散。
她把手伸进坑里探了探,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泥土凉,石片更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她拨开泥土,露出一小截黑色石片的边角。
石片上刻着纹路。
她认得这种纹路。
跟青岚镇祠堂底下挖出来的阵石,一模一样。
念念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着围在后面的学员和弟子们。
“好,这个交给念念来处理,你们在旁边看着学。”
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那道金光还没散。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浅坑,嘴巴抿了抿。
“又是一个‘须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