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两天半的路,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屋脊上了。
念念从车上跳下来,脚刚沾地就往里跑。
院子里的石榴树挂着几颗红果子,没人摘,皮裂了口子,露出里头的籽。
她背着旧包袱从侧门进来,鞋底的泥没干透,踩在青砖上一脚一个印。小太监认出她,弓着腰就要喊,被她竖指按住了嘴。
“嘘。嬷嬷睡了没有?”
“回小殿下,赵嬷嬷刚喝完药,歪在床上呢。”
“药苦不苦?”
小太监怔了怔。
“奴才不知道苦不苦……”
“以后给嬷嬷的药里拌一勺蜜,记住了。”
念念拎着包袱往西跨院走。
廊下晾着一件半新的褂子,袖口用线缝了两道,针脚歪歪扭扭。她走过去捏了捏布,硬邦邦的,晾了不止一日。
赵嬷嬷的屋子在跨院最里头。
门半掩着,风吹得门页吱呀响。
念念推门进去。
屋子比她记忆里暗。窗纸换过一回了,新纸发白,透进来的光打在地砖上一方一方的。床头柜上搁着药碗,碗底凝了一圈黑褐色的药渣,旁边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不动。
赵嬷嬷靠在枕上,身上盖着薄被。
念念的脚步钉在了门槛里边。
上回来的时候嬷嬷还能扶着门框站起来,笑眯眯地说小殿下又长高了。
现在被子底下鼓出来的那一团,比她包袱里裹着的冬衣厚不了多少。
脸颊的肉塌了下去,颧骨拱出来,手背搁在被面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老树皮底下的根。
念念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包袱放到凳子上,手在袖口蹭了蹭,走到床边蹲下来。
“嬷嬷。”
声音压得低低的。
赵嬷嬷的眼皮动了动。
隔了好几息,眼睛才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焦距对了许久,忽然就亮了。
“小殿下?”
她的嗓音哑得厉害,像干柴碾碎的声响。
“不对。”
赵嬷嬷费了好大力气,嘴角往上扯了扯。
“该叫小掌门了。”
念念眼眶一热,使劲憋了回去。
她把鞋蹬掉,手脚并用爬上床,钻到赵嬷嬷身侧,挨着她的胳膊躺下来。
被窝里的温度很淡,像冬天早起摸到的冷灶台。
“嬷嬷你瘦了。”
“老了就这样,吃不下东西。”
“那嬷嬷想吃什么?念念让人做。”
“什么都不馋。”赵嬷嬷偏头看她,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倒黑了些。天天在山上跑?”
“嗯!”
念念翻了个身,侧过来面对赵嬷嬷,眼睛鼓鼓的。
“嬷嬷你知道不,念念收了好多弟子!十二个,后来又来了六十三个!”
赵嬷嬷的眉毛动了动。
“六十三个?哪儿来的?”
“楚国的、燕国的、齐国的,三个国家的人都来了!”念念掰着指头比划,“有个叫赵铁柱的,脾气可冲了,刚来的时候不服念念,后来画了两百多张废纸才画出一道光,哭着喊师父呢。”
赵嬷嬷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咳了两下。
念念赶紧坐起来拍她的背。
“不碍事。”赵嬷嬷按住她的手,“接着说。”
“还有个叫小胖的,是念念最早的弟子。嬷嬷你猜他做什么?他负责劈柴烧水送饭,走哪儿都带着碗。去青岚镇历练的时候,镇上的婆婆天天塞鸡蛋给他,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圈。”
“跟你似的。”
“念念才没有!念念忙着呢,画符、听脉、封阵,还要管他们吃饭睡觉有没有按时练功。”
“那你吃饭呢?”
”……也吃了。“
”我瞧你下巴尖了,吃了是吃了,没好好吃。“
念念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赵嬷嬷的手指在她脑袋上点了一下,力气轻得像蜻蜓落荷叶。
”当师父的也得吃饱。“
”知道了嬷嬷。“
念念趴回去,侧着脸贴在枕头边上,跟赵嬷嬷的脸隔了不到一拳。
”嬷嬷,还有好多事呢。念念带弟子去柳河村,河里有一块石头会叫。念念没骗你,真的会叫!小石头还听懂了它说什么,它说它想回家。后来念念就把它送回去了,送到山里的泉眼那儿,地上的草一下子就绿了。“
赵嬷嬷听着,眼睛弯成两道缝。
窗外有麻雀叫,叽叽喳喳一阵又停了。
”对了。“
念念坐起来,从床边够到凳子上的包袱,翻了一阵,掏出那只小陶罐。
”娘在山上攒的野花蜜,让念念带给嬷嬷。“
她揭开蜡封,罐口冒出一股甜丝丝的香。
赵嬷嬷吸了吸鼻子。
念念从床头柜上找到一把木勺,太大了些,她换了那根搅药的细竹棍。竹棍伸进罐子,蘸了薄薄一层琥珀色的蜜。
”嬷嬷,张嘴。“
赵嬷嬷看着她。
念念举着竹棍,另一只手在底下接着,怕滴到被子上。
赵嬷嬷张开嘴。
蜜落在舌面上。
”甜的。“
赵嬷嬷的声音很轻,像从远处飘过来的。
”好甜。“
念念又蘸了一勺送过去。
”慢慢的,别急。“
赵嬷嬷吞咽得很费劲,喉结上下动了两回才把那一点蜜咽下去。念念就等着,手举得稳稳的,等她咽干净了再蘸下一勺。
一勺。
又一勺。
窗纸上的光往下沉了些,影子从地砖爬到了床脚。
罐子里的蜜少了小半。
赵嬷嬷摇了摇头。
”够了。留着,明天再吃。“
念念把蜡封重新糊上,罐子搁回枕头旁边。
走廊上有脚步声。
不重,停在门外就不动了。
念念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那是她爹的脚步。
萧珩站在门框外面,半边肩膀靠着木头,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凉了,他没喝,拇指搁在杯沿上,一下一下摩挲。
屋里头传出念念的声音,絮絮的,讲到弟子们争着给她带早饭,讲到爹爹送来了一块匾,讲到山上的桂花今年也开得迟。
他闭了闭眼。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嬷嬷的手忽然攥住了念念的手指。
力气不大,骨节硌得念念手心发痒。
”小殿下。“
”嗯?“
赵嬷嬷的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些。
”老身有一样东西,想给你。“